走到?岸上之后,林争渡便拍着谢观棋肩膀,让他放自己下来。她们沿着溪边又走了一会,谢观棋被溪水打湿的靴底在乱石滩上留下暗红水迹的脚印。
林争渡看了眼二人身后的脚印,又看看谢观棋溅满血迹的外衣。她感觉自己身上也沾染到?了那股血腥味,缭绕不?散。
林争渡:“你这件法衣还能清洗出来吗?”
谢观棋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脏污,道?:“九境修士的血液几乎全都是由灵组成,无法被清洁法术清理,这套衣服只能烧掉了。”
林争渡:“不?过你们宗门?应该要报销衣服——就是会给你发一套新的法衣吧?”
谢观棋沉默下来。
在谢观棋的静默之中,林争渡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这都不?给补发的吗?”
谢观棋思?考了一下,如实回?答:“不?确定,以前是不?补的。”
他以前把法衣倒卖之后,管事?长老就没有?给他补发。
林争渡:“……怎么这样!”
谢观棋:“剑宗在这方面比较严苛。”
林争渡看着他身上那件已然报废的宗门?法衣,心里想的却?是那件谢观棋自己缝的黑衣——那套衣服要不?是穿在谢观棋身上,但凡出现在任何一间?成衣铺子里,都会被索赔的程度。
林争渡叹了一口气,道?:“你……”
谢观棋:“到?出口了——我什?么?”
他向?林争渡望来一个?疑惑的目光,两人前面几步处就是秘境的出入口。
也不?知道?红莲月秘境到?底有?多大,林争渡跟着谢观棋一路行来,都走到?这里了,居然还没有?见?到?其他人。
出入口是一圈圆环状的灵光,外面隐约有?人影晃动,只是看不?真切。
林争渡停下脚步,正想接着把那句话说完——光环外面传来佩兰仙子的声音,喊了一声林争渡的名字。
她吓了一跳,就连心跳都比平时变快了几分。
“等?下次再给你说。”林争渡小声的,急匆匆的扔下这一句话,快步越过谢观棋跑了出去?。
穿过环光,四周景色变成了林争渡熟悉的剑宗建筑风格的广场。只不?过此时广场上或站或躺到?处都是人。
林争渡跑到?佩兰仙子身边,抓住她手臂上垂下来的飘带,瞥了眼和?佩兰仙子并肩站着的云省长老。
佩兰仙子眼珠转向?林争渡的方向?,上下扫视,见?弟子并未受伤,只是脸颊和?衣服上沾到?了血迹。她放下心来,握了握林争渡的手臂。
林争渡小声问:“师姐呢?”
佩兰仙子:“在菡萏馆。”
林争渡:“师姐知道?……”
佩兰仙子:“刚知道?。”
两人对话间?,被林争渡抛下的谢观棋也从环光里走出来。
四周原本还有?些松散的剑修弟子,在谢观棋出现的一瞬间?,立刻全都站了起来。一时间?,稀稀落落的‘谢师兄’问好声此起彼伏。
其他宗门?,世家,以及散修,看向?谢观棋的目光都充满了畏惧。
谢观棋向?同门?们微微颔首,越过人群走到?云省身边。
云省看了眼他沾满血迹的法衣,问:“可有?受伤?”
谢观棋:“没有?。”
云省想了想,又问:“晚饭去?哪吃?”
谢观棋目光越过云省,隔着佩兰仙子虎虎生威的飘带,瞥了一眼林争渡。
林争渡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看他,他只能看见?林争渡侧脸,红宝石的耳坠悬在她下颚和?脖颈之间?,显得她皮肤更白了。
她好像很紧张,谢观棋看见?她在短暂的一两秒里眨了三次眼睛。
谢观棋回?答师父:“去?找我朋友一起吃。”
云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二人没有?刻意压制音量,站在佩兰仙子旁边的林争渡也能听见?谢观棋说的话。
她摸了摸自己鼻尖,又用手指捻了下耳边温热的耳坠子。
佩兰仙子扯了扯嘴角,忽的开口:“争渡。”
林争渡立刻放下手:“嗯?”
佩兰仙子:“你晚饭来菡萏馆吃,吃完就在菡萏馆过夜,开导一下你师姐。你们关系好,又都是女孩子,她刚死?了道?侣,正需要人陪着说话。”
林争渡眨了眨眼,“啊……好。”
她假装看佩兰仙子的披帛,侧过脸去?看谢观棋。
他也在看林争渡,两人的目光在长辈身后碰上,谢观棋很可怜的皱着眉,嘴角向?下撇着。
林争渡小幅度向他摊了摊手。
佩兰仙子一下子看过来,林争渡赶紧抓住佩兰仙子的飘带,装模作样的捋了一下。
又等?了一会,青岚抱着一只油光水滑的长毛狸花猫从秘境里出来了。
狸花猫一出秘境大门?,立刻跳下来,三两步扑进佩兰仙子怀里,把脑袋埋进她胳膊弯里——青岚则三两步扑进林争渡怀里,呜呜嘤嘤的将脸埋进林争渡胸口假哭。
林争渡被她撞得后退了两步,站稳后伸手摸摸她脑袋。
青岚:“呜呜呜师姐你不?知道?,我吓都吓死?了呜呜呜——”
林争渡继续摸她脑袋,叹气:“没事?了没事?了啊,唉师姐也差点被吓死?了。”
青岚悄悄侧过脸,偷看师父脸色。
师父脸色没看清楚,但是感觉隔壁那个?衣服上溅满血迹的剑修在瞪她,眼神好凶——青岚吓得一激灵,赶紧继续把脑袋埋进师姐胸口。
青岚小小声:“师父在生气吗?”
林争渡抚其脑袋:“还好吧,看起来没有?特别生气……你头发怎么断了一块?”
青岚:“和?陆圆圆的头发缠在一起解不?开,我就把它割断了。”
佩兰仙子抓着长毛狸花的后脖颈,把他拎在手上,道?:“走了,回?药宗——”
林争渡拍拍青岚的背,软语安慰了师妹几句,拉着她的手跟佩兰仙子走了。
谢观棋转过头去?,目光跟了会她们的背影,又慢吞吞收回?,想着刚才?那女修扑进林争渡怀里撒娇假哭。
实在很不?像话,怎么有?人那么大了,还会扑在师姐怀里哭泣?
云省语气悠悠的问:“今天晚上还去?找你朋友吃饭吗?”
谢观棋:“……”
云省笑了笑,“那不?吃了?”
谢观棋背着手,故作平静无事?:“去?宗门?食堂吃。”
*
师徒四人一路回?到?菡萏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廊桥两侧的荷叶在地砖上铺下暗绿的影子。
佩兰仙子松开手,长毛狸花落到?地面,滚了一滚,变成人身。
陆圆圆倒是没有?受伤,就是头发变乱了,编在发间?的彩绳络子也掉了几根。
他一变回?人形,立刻溜到?林争渡身后,同青岚挤在一起。佩兰仙子回?首望来,二人都想躲在林争渡身后,奈何师姐身形还没伟岸到?能挡住两个?人的地步。
二人为了争夺‘生存空间?’,你挤我我挤你,叽叽咕咕小声抱怨对方。
佩兰仙子冷笑:“你们上回?逃课,我记得禁足令要三个?月之后才?解——你们又是怎么跑到?剑宗论道?会上去?的?”
一人一猫同时僵住,讪讪的从林争渡身后走出来。
最后被佩兰仙子戳着额头训了一顿,两人都被赶回?房间?里罚抄去?了。
林争渡回?过师父之后,前往古朝露的房间?找她。
古朝露的房间?和?林争渡昔日在菡萏馆的住处很近——同在佩兰仙子门?下,虽然入门?时间?有?先后,但女弟子和?女弟子之间?总会因为性别的缘故,最先亲近起来。
每逢古朝露过年回?来住,林争渡和?其他师姐师妹们经常一起挤在她床上过夜,听她讲在外游历的故事?。
如今房门?打开,里面却?没有?了平日里扎堆的女孩子们,只剩下古朝露一人,侧身坐在临窗的矮榻上,望着窗外。
窗户是打开的,外面挤满了硕大碧绿的荷叶——叶面上月光悠悠,叶底下水光粼粼,交相辉映,一抹暗绿微光照在古朝露身上,她怔怔出神的望着窗外某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争渡敲了敲敞开的房门?,“师姐,我进来了?”
古朝露回?神,颔首让林争渡进来,给她倒了茶。
林争渡尝了一口茶叶,立刻喝出这不?是菡萏馆常备的茶叶——是柳真平时泡的那种,她们住在药山小院时,柳真经常泡给古朝露和?林争渡喝。
不?过想到?柳真差点杀了自己,林争渡顿时感觉这茶水味道?有?些反胃。她将茶杯捧在手里,不?再喝了,只是转着杯子,琢磨自己开口说什?么比较好。
安慰人的话林争渡到?也会说,只是她平时安慰的多是病人,安慰死?了道?侣的还是头一回?。
想骂柳真几句,又怕师姐此时心底还对他留有?旧情。不?骂吧,又实在找不?到?可以开口谈柳真的地方。
思?来想去?,林争渡憋出一句:“我打算九月初出宗游历。”
古朝露意外:“这么快?”
林争渡:“其实夏天的时候就有?想法了,只是那时候刚好轮到?菡萏馆值班回?春院,实在是走不?开。”
古朝露思?索片刻,问:“按照旧例,你走之后,药山会分配给其他弟子照看——你有?想好给谁吗?”
照看药山是一个?辛苦的职位,早晚都要去?山上巡视,要对山上的野兽,妖兽,灵植,乃至灵力浓度,地形变化都要一一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