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了,这是一个大章)
大年初二, 燕京城银装素裹,部委大院里虽然静謐,对於高层干部来说,春节不仅是团圆节,更是走动的好日子。
陈卫民家里的暖气烧得很足。 王雪正在厨房里准备著丰盛的午宴,儿子陈景安在客厅里帮著摆盘。 陈卫民坐在沙发上,看著窗外的飞雪,神情愜意。
“叮咚——” 门铃响起。
陈卫民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一股寒气伴隨著几张熟悉而热情的笑脸涌了进来。
“老领导!给您拜年了!”
站在最前面的,是刘志明。 曾经陈卫民在刺桐任职时的老搭档,如今已是东南省副省长。他两鬢微霜,但气度沉稳,手里提著两盒看似普通实则顶级的“刺桐红茶”。
紧隨其后的,是东南省刺桐市的双子星: 潘杰,现任刺桐市委书记。 苏晋,现任刺桐市常务副市长。他比潘杰年轻几岁,此时正笑呵呵地抱著一箱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海鲜乾货。 这两人是陈卫民当年在东南省一手挖掘的干將。
最后面那个身材敦实、一脸憨厚笑容的,是陈刚,现任东南省合江市市长,合江是陈卫民以前工作的地方,也是陈卫民在东南布局的重要棋子。
“都来了?快进屋!” 陈卫民笑著把眾人让进屋,指了指他们手里的东西: “老刘,你也跟著他们起鬨?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哎,老领导,这可不是礼,这是情。” 刘志明把茶叶放下,笑著说道: “这是咱们东南省的一点土特產。您虽然进燕了,但刺桐的老乡们可没忘了你这个领路人啊。”
苏晋也把海鲜放下,大嗓门一亮: “就是!老书记,这红膏蟹是渔民特意留的,知道您爱这一口,特意让我们人肉背过来的!”
这时,王雪擦著手走了出来: “哟,老刘、潘杰、苏晋、陈刚来了?快坐,茶都泡好了。”
四人见到王雪,立刻收敛了玩笑,毕恭毕敬地问好: “嫂子好!”
陈卫民招呼儿子过来: “景安,来,见过各位叔叔伯伯。” 陈景安规规矩矩地过来问好,看到这个已经长成大人的少年,刘志明感慨万千,硬是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陈卫民这次没拦著,只说是长辈的祝福。
……
寒暄过后,真正的闭门会议开始了。 这不仅是拜年,更是这支东南省的政治力量,向核心人物陈卫民的年度述职。
陈卫民坐在主位,手里夹著烟,目光扫过他们四个。
刘志明率先开口,他代表的是东南省的层面: “老书记,今年东南省的日子不好过啊。外贸出口受金融危机余波影响,下滑了十个百分点。省里现在的思路是想搞產业西进,想问问改委这边,国家在十二个五规划里,对东部沿海的產业转移有什么具体政策?”
陈卫民点了点头,弹了弹菸灰: “老刘,你们的方向是对的。十二个五的核心就是调结构。年后改委会出一个《沿海地区產业转型升级指导目录》。你回去告诉你们省长,別光盯著那些劳动密集型產业,要腾笼换鸟。特別是在新能源和高端装备製造上,国家会有大笔的专项资金,你们东南省底子好,要抢先申报,现在国家发展潜力巨大,我们以后的发展肯定不是现在这种发展,我预测,几年后我们需要的是质量更高的发展。”
刘志明眼睛一亮,赶紧记在本子上。这一句话,价值千金。
接著是潘杰和苏晋。 作为刺桐市的一把手和常务副市长,他们配合默契。 潘杰沉稳匯报导: “老领导,刺桐去年的gdp保住了8%的增长。但现在遇到个瓶颈,就是民营企业的融资难问题。很多好苗子因为贷不到款,快枯死了。”
苏晋接过话茬,语气急切: “是啊老书记。我想著,能不能在刺桐搞个金融改革试验区?允许民间资本设立中小型银行?但这事儿银监会那边卡得很死,需要改委帮忙说话。”
陈卫民沉思片刻,目光变得深邃: “刺桐是民营经济的重镇,这个试验区,可以搞。” “苏晋,你回去弄个详细的方案,重点讲清楚风险控制。只要风控能过关,我亲自去找银监会的领导协调。把刺桐作为一个特区,给全国探探路。”
苏晋大喜过望:“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敢干了!”
潘杰则有些诉苦的意思: “老领导,我们刺桐去年的gdp占了全省的三分之一,財政贡献也是大头。但省里现在的资源配置,明显在向省会合江倾斜。特別是用地指標和信贷额度,我们刺桐的企业那是嗷嗷待哺啊。”
陈刚立马不干了,笑著反驳: “哎,老潘,你这话就不对了。合江是省会,是全省的政治文化中心,首位度必须提高啊!再说了,我们正在搞大合江都市圈,正需要资源支持。”
看著两边为了资源“爭风吃醋”,陈卫民笑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开始分蛋糕:
“行了,都別爭了。” 陈卫民看向潘杰和苏晋: “刺桐的优势是民营经济,是外贸。你们不要盯著省里那点指標,要向大海要资源。苏晋刚才提的刺桐金融改革试验区的想法很好。回去把方案做细,重点是激活民间资本。只要方案扎实,我亲自找银监会和央行的领导协调,给你们刺桐爭取一个先行先试的牌子。”
苏晋和潘杰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这块牌子的含金量,比几十亿的財政拨款都值钱!
接著,陈卫民看向陈刚: “陈刚,合江作为省会,不能光跟刺桐比gdp,那不是你的强项。你要发挥合江的高校优势、科研优势。你嫂子之前在合江师大,跟我说过很多次,那边的科研成果转化率太低。你可以搞合江智谷,把大学城的智力资源转化成產业优势。这才是省会该干的事。”
陈刚连连点头:“明白了!回去我就抓落实,把產学研打通!”
最后,陈卫民语重心长地总结道: “同志们,东南省是是国家改革开放的前沿。我在燕京看著你们,不仅是看你们的数据,更是看你们的路子。刺桐要富,合江要强。你们要搞成双轮驱动,而不是窝里斗。懂了吗?”
四人齐声应道:“懂了!谨记老领导教诲!”
……
餐厅。晚宴。
正事谈完,气氛重新回到了节日的欢庆。 餐桌上摆满了从东南省运来的海鲜和腊味,那是家乡的味道。
“来,今晚不谈国事。” 陈卫民举起酒杯,看著这几位跟隨自己多年的老部下,动情地说道: “第一杯酒,敬东南。那是咱们挥洒过汗水的地方。第二杯酒,敬大家。不管走多远,咱们这帮人的心,永远要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乾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餐厅里迴荡。
大年初三,送走了东南省的老部下,陈家的大门再次敞开,这一次,迎来的是汉南省的客人们。
客厅里茶香四溢,坐在陈卫民左手边主客位的,是常得峰。 现任汉南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 他戴著眼镜,体型微胖,陈卫民在寧州主政时期的政治合作伙伴,也是校长看中的下属。坐在右手边的是周海波,现任汉南省委常委、寧州市委书记,作为陈卫民的继任,对陈卫民態度极其恭敬。坐在末位的,是韩振东, 现任寧州市常务副市长此刻正坐得笔直,隨时准备回答领导的提问。
“老常啊。” 陈卫民亲自给常得峰续了一杯茶,笑著说道: “咱们之间就不用搞这些虚礼了,你这个大管家不在省里盯著,跑燕京来,省委那边转得开吗?”
常得峰接过茶杯,微微一笑,语气中透著老友间的隨意: “省里有书记盯著。我这次来燕京,一是代表汉南班子给校长拜年;二来嘛,也是想跟你这个老朋友討杯酒喝。怎么,不欢迎?”
“欢迎!不仅有酒,还有好酒。” 陈卫民哈哈大笑,指了指书柜: “那瓶存了十年的茅台,今晚咱们把它干了。”
寒暄过后,陈卫民对常得峰说道: “老常,你是省委的大管家。在省里统筹协调上,还要请你多帮帮寧州。毕竟把寧州做大了,汉南的腰杆也会硬。”
常得峰微微頷首,神色郑重: “这个你放心。我和省委主要领导沟通过了,寧州是汉南的经济重镇,在用地指標和重大项目布局上,我们会全力支持海波。另外,你那个改委那边的西电东送升级工程,是不是也考虑一下咱们汉南?”
“哈哈,你个老常,原来在这儿等著我呢。” 陈卫民笑了: “放心,只要你们的电网改造能跟上,我肯定优先考虑汉南的清洁能源外送。这是双贏的好事。”
晚宴上,那瓶十年的茅台酒开了。 陈卫民与常得峰碰了一杯,两人的眼神交匯,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是多年的战友,是利益共同体。在汉南这盘大棋上,陈卫民虽在燕京,但有常得峰和周海波坐镇,他的根基就稳如泰山。
到了农历正月初五这一天,陈卫民没有在家待客,而是换上了一身庄重的深色中山装,让司机备车,他要去亲自登门拜访两个人。
第一站首先去了刘庆国家,此时刘庆国正在客厅里研究一副围棋残局。
“师兄!过年好!” 陈卫民一进门,就笑著拱手,没有叫职务,而是叫了最亲切的师兄。
“卫民,快过来帮我看看这步棋怎么走。” 刘庆国招招手,指了指棋盘: “这局棋就像现在的经济形势,到处都是劫难,一步走错,满盘皆输啊。”
陈卫民坐在刘庆国对面,並没有看棋盘,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份《关於十二个五规划中產业结构调整的思考》压在了棋盘上。
“师兄,棋局难解,但我给您带了个破局的办法。
刘庆国拿起手稿,翻看了几页,眼神越来越亮,隨后摘下眼镜,指著陈卫民笑道: 你这只笔桿子,还是那么犀利,腾笼换鸟,壮士断腕,好!很有魄力!”
刘庆国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卫民啊,年后政务院就要正式部署十二个五开局工作了。咱们改委是宏观调控的总参谋部,压力全在咱们师兄弟肩上。我是主任,要负责全面的协调和平衡,要在政务院领导面前立军令状;你是副书记,分管具体的產业和投资,那就是手里的刀。”
刘庆国拍了拍陈卫民的膝盖: “现在有一些地方省份的阻力很大,黑水那边也是怨声载道。这一仗,咱们师兄弟得背靠背打,你儘管放手去砍那些落后產能,哪怕得罪人,有师兄在前面给你顶著,咱们改委的令箭,不能还没出门就折了。”
陈卫民神色一肃,目光坚定: “师兄放心。既然咱们同门掌印,我就没打算当老好人,只要对国家长远有利,这个恶人我来当,骂名我来背。”
“说什么胡话,什么骂名?” 刘庆国哈哈大笑: “只要是为了国家发展,咱们师兄弟哪怕挨几句骂,那也是勋章!行了,喝了这杯茶,赶紧去校长那里,他昨天还跟我念叨你呢。”
……
离开刘庆国家后陈卫民的车停在胡同口,他独自一人步行进去,警卫核实身份后才放行。
校长的书房里,灯光柔和,四壁全是书。
“校长,我来给您拜年了。” 校长静静地审视了陈卫民几秒钟。 隨后,他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卫民,坐到我对面来。”
陈卫民只敢坐了半个椅子。
“这两年,你在改委配合庆国同志干得不错。”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千钧: “改委是小政务院,你们师兄弟一个掌舵,一个划船,我看配合得很默契。特別是你顶住压力,叫停了几个高耗能的百亿级项目,很有魄力。
“都是校长平时教导得好,也是刘主任支持力度大。”陈卫民谦虚道。
校长摆摆手,突然话锋一转:你对黑水怎么看。”
陈卫民微微一怔,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滯了半秒。 迅速抬起头,迎上了校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黑水……” 陈卫民在心中快速咀嚼著这个词。 陈卫民轻轻放下茶杯,没有急著回答,而是沉思了片刻,才字斟句酌地开口: “校长,我认为这黑水有两层两义。”
“哦?说来听听。”校长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第一层,它是工业之血。” 陈卫民神色凝重: “目前我国的黑水对外依存度已经超过了50%,且还在连年攀升。马六甲海峡这条要道掌握在別人手里。黑水虽贵,但若断流,国家机器就会停摆。所以在『十二个五』期间,建立国家战略黑水储备,以及推动能源多元化,是保命的举措。”
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这是老生常谈,是改委的本职。第二层呢?”
陈卫民深吸一口气,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校长真正想听的,也是最犯忌讳的。
“第二层,它是深潭之水,水太深,太黑,甚至成了某些独立王国的私產。这些年,依託著垄断地位,有些人不仅在市场上呼风唤雨,挤压下游產业的生存空间,更在系统內部滋生了大量的特殊利益集团。他们觉得自己富得流油,就可以不听指挥,甚至以此挟持政策。”
说到这里,陈卫民抬起头,直视校长: “我以为,黑水必须引入活水,必须打破这利益藩篱。否则,这股水流得再大,也润泽不了万物,反而会因为淤泥堆积,阻塞了国家改革的河道。”
陈卫民说完后,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在赌,赌校长有整治能源领域沉疴顽疾的决心。
良久。 校长脸上的严肃慢慢化开,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深潭之水……”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隨即感嘆道: “卫民啊,你不仅眼光毒,胆子也大。这番话,在改委內部,恐怕没几个人敢说吧?”
“在其位,谋其政。不敢欺瞒校长。”陈卫民恭敬道。
校长站起身,背对著陈卫民说道: “你说得对,水太黑了,就看不清底下的鱼是黑是白了。能源安全是国家的命脉,绝不能掌握在少数人的私囊里。”
“你在改委分管產业和投资,要开始著手做些准备了。在十二个五规划的执行过程中,对於能源领域的改革,步子可以迈得再大一点。不要怕那些人来告状。把水搅浑了,咱们才好摸鱼;把水抽乾了,才能看清淤泥底下到底藏著什么牛鬼蛇神。”
陈卫民心头巨震。 他猛地站起身,挺直腰杆,沉声应道: “明白,我绝不辱命!”
李修平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路不好走,多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