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2月。春节刚过。
刺桐市,温陵路。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这座刚刚还在庆祝千禧年的城市陷入了瘫痪。 市长陈卫民的奥迪专车,已经被堵在路上整整四十分钟了。
车窗外,喇叭声响成一片。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私家车、摩托车和行人。积水没过了脚踝,交警在雨中声嘶力竭地疏导,但无济於事。
“市长,前面的路口又堵死了。好像是两辆货车刮擦。”司机无奈地回头。
陈卫民看著窗外拥挤不堪的景象,这里是刺桐的绝对市中心,也是市政府所在地。但现在的它,就像一个穿著小號童装的壮汉,勒得让人喘不过气。
“掉头。” 陈卫民突然下令。
“去哪?回市政府吗?”
“不,去滨海。”
……
一小时后,滨海之滨。
雨停了,海风凛冽。 此时的滨海片区,还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滩涂和鱼塘。远处只有几艘破旧的渔船搁浅在岸边,空气中瀰漫著海腥味和淤泥的臭味。
陈卫民穿著雨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地里。 陪同他的只有市规划局长和秘书林远。
“陈局长,你看这里。” 陈卫民指著脚下的烂泥地,又指了指远处宽阔的入海口:
“这里面朝大海,背靠清源山,左边是老城区,右边是晋江入海口。风水绝佳,地势开阔。” “为什么几十年了,这里还是用来养鱼?”
规划局长擦了擦额头的汗: “市长,这里是软基,地基处理成本高。而且离老城区有十公里,老百姓觉得这里是乡下,只有鬼才来这里住。开发商也不愿意拿地。”
“鬼才来?” 陈卫民冷笑一声,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如果市政府搬过来呢?”
规划局长猛地抬头,满脸惊愕:“市政府搬过来?这这动静太大了吧?老干部们会骂娘的!”
“让他们骂去!” 陈卫民看著这片荒野,心中已经升起了一座新城的轮廓:
“刺桐要发展,就不能缩在巷子里当个『大县城』。” “我要在这里,造一个刺桐的『陆家嘴』。”
……
一周后。市委常委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倒春寒还要冷。 陈卫民拋出的《关於建设滨海行政中心及商务区(cbd)的实施方案》,像一颗深水炸弹,炸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胡闹!简直是胡闹!” 一位列席会议的原代表大会主任 激动地拍著桌子: “陈市长,咱们市府在老城区待了几十年,那是风水宝地!方便群眾办事!你把它搬到那个鸟不拉屎的滨海滩涂,谁去那里上班?老百姓办事要坐一小时的车,这是劳民伤財!”
市里的几个本土派常委也面露难色: “是啊,市长。现在市財政虽然有点钱,但要投几百亿去填海造城,风险太大了。万一成了鬼城,咱们这届班子是要背歷史骂名的。”
反对声此起彼伏。 这是一场保守与进取的激烈博弈。 老城区的既得利益者不希望市中心转移;老干部们习惯了出门就是公园的生活;官员们也不想每天通勤几十公里。
陈卫民坐在主位,静静地听著。 等所有人都发泄完了,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一幅巨大的《刺桐市远景规划图》前。
“老主任,各位常委。”
陈卫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刚才大家都在算小帐,算距离,算方便。” “那我也给大家算一笔大帐。”
陈卫民指著拥堵不堪的老城区: “现在的刺桐,每平方公里挤著三万人。房价已经炒到了三千一平,老百姓买不起房,企业没有地盖楼。再过五年,这座城市就会被自己的繁荣憋死!”
他又指著滨海新区的那片空白: “如果我们搬过去,能拉开50平方公里的城市骨架!” “这不仅仅是搬几栋办公楼,这是在造血!”
陈卫民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我知道有人怕那是鬼城。” “所以我决定:最好的资源,先过去!”
陈卫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四大班子带头搬!党员干部要当第一批『拓荒者』!” “第二,刺桐一中新校区、市第一医院新院区,全部落户滨海!谁想上好学校,谁想看好医生,就去滨海!” “第三,市传媒中心、歌剧院、博物馆,全部建在滨海!”
“我相信,有了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医院、最好的行政服务,那里还会是鬼城?!”
全场鸦雀无声。 陈卫民这是在“豪赌”。他把整座城市最优质的公共资源,全部压在了那片滩涂上。这是破釜沉舟,也是背水一战。
“我同意卫民同志的方案。” 一直沉默的市委书记张国强缓缓开口了。 他看著陈卫民,眼中满是讚赏: “刺桐的发展就需要这样的魄力。
一锤定音。
……
2000年5月。滨海新区启动仪式。
数百台打桩机一字排开,轰鸣声震天动地。 陈卫民铲下了第一锹土。
这不仅是一个行政中心的建设,更是一场资本的狂欢。 听到了风声的敏锐商人们,开始疯狂涌入。 林万山 找到了陈卫民:“市长,我们集团总部想搬到滨海来,能不能批块地,我要盖刺桐第一高楼!” “批!”陈卫民大手一挥,“只要是总部经济,地价减半!我要让滨海的天际线,三年內这就是刺桐的门面!”
……
2000年底。深夜。
市长家。
陈卫民站在阳台上,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来的《滨海新区首期土地拍卖简报》。 地价已经从去年的无人问津,飆升到了每亩300万元。 事实证明,他赌贏了。
王雪从身后给他披上一件外套。她刚从闽州师大回来过周末,对家里的公务从不多问,只是轻声说道: “还在看那个『鬼城』?我回来的时候路过滨海大道,那边的灯已经亮起来了。听说师大不少老师都在打听那边的房子。”
“这只是开始。” 陈卫民放下简报,握住妻子的手: “骨架拉开了,接下来就是要往里面填肉了。”
“明年,就要加入wto了。” 陈卫民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忧虑: “滨海新区建得再漂亮,如果我们的鞋子卖不出去,这里依然会是一座空城。”
“小雪,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