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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宣告
    桑左也颔首, 语气谨慎地补充:“成孕之机,在于本源精气。太初金龙虽是至阳之体,却未必等同其元精充沛。若其本源有亏,或精气不足……确可导致子嗣艰难。”
    “……”迟清影一时无言。
    他唇瓣微动, 终究还是没能出声。总觉得与刚刚相认的生父一本正经地讨论这话题, 似乎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正此时,身畔的郁长安平静开口。
    “清影身负鲸吞之体, 可炼化万力。他既承袭尊上血脉, 体质更为殊异,或许是我渡入之力, 皆被其道体吸收转化,故而未曾凝聚胎元。”
    男人嗓音低磁, 带着就事论事的坦然, 无形中冲淡了方才话题里那点点令人尴尬的气息。
    魔尊转向他,赤红的眼眸微微眯起, 审视之意未减。
    即便只是一具分身,那属于八劫散仙的威压也足以令寻常修士心神战栗。
    但郁长安只是坦然回视,神色沉静, 未见半分畏缩惶惧。
    魔尊的视线重新落回迟清影脸上:“影儿,你如今当真能炼化万物,尽归己用?”
    迟清影颔首:“鲸吞之体修至万化之境,确有此能。即便是蚀气, 亦可转化。”
    他想起鲸吞体质的进阶差异, 顺势问道:“父亲想必也达至此无暇境?”
    魔尊却摇头:“我并非鲸吞之体。”
    迟清影意外:“父亲不是?”
    “吾之血脉本源, 源自玄魄魔体,于魔道修行乃是无上资质,亦是男子得以逆转阴阳的根源。”
    魔尊话音微沉。
    “而你……因是仙魔血脉交融所诞, 方成了这更为罕见的鲸吞之体。”
    迟清影怔了怔,捕捉到话中关键:“原来我……另一位父亲,是仙修?”
    “算是吧。”魔尊似乎无意在此刻多谈此事,简短带过,思绪仍绕回原处,沉吟道,“如此说来,或真有可能是影儿体质特殊,故而未有孕育?”
    他话虽如此,但语气中的意味依然明显,还是更倾向于郁长安不行。
    郁长安适时开口,语气依旧沉静:“也可能是因我特殊,所供之力,得以让清影全部汲取。”
    魔尊闻言,眉头复又蹙起,横了郁长安一眼:“听这般口气,倒像你很有用似的。”
    说得简直像什么天生契合。
    而一旁,桑左望向迟清影的眼中难掩震动:“少尊年纪尚轻,竟已将鲸吞体质淬炼至圆满之境?”
    当年他们几个心腹得知少尊先天便是鲸吞道体,便曾翻遍了魔域相关典籍,才知晓这种逆天体质存在进阶的可能,但具体能晋升为何种形态,记载却皆是语焉不详。
    如今听少尊亲口提及,才知这体质的真正无暇形态。
    可是,须知少尊甚至未满百岁,相较那些动辄闭关数十上百年方能精进一丝的寻常修炼,此等进境简直骇人。
    更何况,这还不是寻常功法的精进,而是道体的蜕变!
    ”是。“迟清影点了点头。
    魔尊的目光也随之落来:“我儿进阶如此之速,可曾有根基虚浮或其他不适?”
    他深知力量暴涨可能带来的隐患,唯恐爱子身体有损。
    迟清影却道:“并无不适。”
    魔尊眉峰未展,似乎想到什么:“若你连天机秘藏中那般海量蚀气都能吸纳炼化……”
    “蚀气确被我吸纳,”迟清影道,目光转向身侧静立的男人,“当时,正是长安倾力相助,以至阳至清之力为我护持相济,方助我渡过难关,彻底炼化,鲸吞道体也因此突破桎梏,晋入万化无暇之境。”
    魔尊:“……”
    这小子竟然真的有用。
    迟清影望着郁长安略显削薄的英俊面容,复又转向魔尊:“父亲,可否也为长安布下一道防护?”
    郁长安虽已脱困,但分魂初融,状态未稳,此前更长久浸染于蚀气之中,正需静养恢复。
    此地又是魔域,魔气暴烈,对仙修而言如同置身毒瘴。尤其魔尊乃是八劫散仙,其无形散发的威压对魔修已是重负,对仙修而言,更是难以想象的严峻。
    见魔尊闻言赤瞳微眯,似有不豫之色,迟清影还放轻了声线:“多谢父亲。”
    “……”
    魔尊望着儿子清绝面容上少见流露出的诚挚神色,到底是将已到唇边的不许咽了回去。
    他冷脸拂袖,一道血色光罩便落在了郁长安周身,将其与外界魔威隔开。
    郁长安躬身:“谢尊上护持。”
    随即,他又看向迟清影,语气平和道:“不过,因我与清影气息早已交融,本源互有感应。清影既不受尊上威压影响,我与亦能同受此惠,压力消减大半。”
    此刻郁长安承受的压力,其实远小于其他身处此地的仙修。
    迟清影微怔,随即明了。原来对方自方才所展现的从容,并非全凭意志强撑。
    他心下稍安。一旁的魔尊却是气得脸都黑了。
    “……竖子安敢得意至此?!”
    魔尊实在是忍无可忍,那翻涌的怒火惊得一旁的桑左连忙去拉人:“尊主息怒!”
    再不劝一下,尊主的重瞳都要被气出来了。
    “尊主,此地终是临时之所,不宜久留。不若先行返回魔殿,再做详议。”
    桑左赶忙提议。
    魔尊勉强压下怒意,终是冷哼一声,不再理会那猖狂碍眼的小子。
    他伸手,牢牢握住迟清影手腕,另一只手朝着身前虚空,信手一撕。
    一道裂缝应声而开,内部幽暗深邃,比先前那道更显莫测。
    魔尊带着迟清影,一步便跨入其中,身影瞬息被黑暗吞没。
    裂缝消失,桑左这才暗自松了口气,转向被留在原地的郁长安。
    郁长安脸色仍带着先前几分过度消耗的苍白,但神色平静无波,甚至对桑左微微颔首,沉静有礼。
    “有劳前辈带我一程。”
    此地深入魔域,若无散仙修为或特殊载具,恐怕难抵,是以他并不逞强,坦然相求。
    言辞间并无半分窘迫。
    桑左心中掠起一丝异样。
    他身为魔君左使,位高权重,见过的仙修魔道不知凡几,或高傲,或伪善,或虚张声势,却少见这般身处魔窟、命悬他人之手,却依旧从容,甚至礼数周全的人。
    太初金龙,果然不同。
    桑左不再多言,袍袖一展,那艘叶舟型法器再次浮现。
    郁长安随他登上,法器化作一道幽光,投入虚空。
    *
    穿行漫长,四面空茫,无光无物。
    不知过了多久,扁舟陡然轻震,仿佛穿透了一层厚重帷幕,才逐渐减速。
    眼前景象豁然剧变。
    天空是凝固的墨黑,无星无月,唯有九条猩红刺目的磅礴血河,自虚空尽头垂落。
    下方是望不见边际的暗红血海,其中有无以计数的魔影正嘶嚎沉浮,不时有苍白的肢体或扭曲面孔浮出血面,又迅速被拖回深渊。
    扁舟最终悬停在血腥魔海正中的一座孤绝宫殿前。
    殿宇轮廓在永夜背景下几乎难以辨识,唯有正中一道贯穿上下的笔直竖线血红无比,无数幽绿、暗紫、猩红的磷火在竖线周围明灭飘荡。
    恍若巨兽睁开的冰冷竖瞳。
    踏出扁舟,甜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桑左周身魔元不禁加速流转,毛孔舒张,几乎要发出满足的喟叹。
    哪怕他并非依靠血气修炼的魔修,此刻也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近乎沉醉。
    空气中的魔气已是浓郁至极,连视野都因此微微扭曲。
    数息之后,桑左才猛地警醒,霍然转头看向身后的郁长安。
    糟了。
    魔气这么浓。
    可别把少尊的夫奴毒死在这儿。
    然而那年轻剑修神色如旧,举止泰然,竟未见丝毫艰难。
    直到桑左凝神细看,才发觉郁长安周身隐隐笼着一层淡金色光晕,那光晕与周遭无孔不入的粘稠魔气相触,竟如分水之界,将其稳稳排斥在外。
    虽不及之前魔尊的血色光罩那般浑厚,但这永夜血海的魔气,竟也未能将其侵染。
    一个尚未经历天劫洗礼的仙修,能在此等魔域绝地支撑至此,且未露半分狼狈之态,着实令桑左心惊。
    “随我来。”
    桑左不再耽搁,转身引路。
    放任一个仙修在此久立,纵有秘法护体,也难保不被巡弋的魔物或魔修察觉,徒生事端。
    那道宛如竖瞳的血色光线,正是魔宫的正门。穿越而过,一股比外界沉重何止十倍的威压便当头罩下。
    仿佛整片血海的重量都倾注于此。
    殿内景象更是诡谲。满目皆是粘稠的暗红,却被翻涌不息的浓黑魔雾笼罩,只从雾隙间隐隐透出腥红的光芒,将一切轮廓都晕染得模糊而扭曲。
    桑左抬手虚拂,魔雾如受指令,向两侧缓缓分开。
    四面景象终于映入眼帘。
    ——那粘稠的红光,竟是无数大小不一的血池,错落悬浮,池底幽暗,似与下方那无尽的血海深渊相连。
    魔气最为酷烈之处,则是悬浮于最高处、最为庞大的那座核心血池。
    尚未近前,便能清晰感受到那里的滔天魔威,以及众多强横气息。
    举目望去,血池边缘正黑压压地跪伏着一圈身影。
    他们高矮胖瘦不一,形态更是千奇百怪。有的背生狰狞骨翼,覆满倒刺;有的头角峥嵘,犹如古兽……气息皆是深沉可怖,煞气冲霄。
    无一例外,他们正是魔域之中威震一方的魔君!
    然而此刻,这些平日里难得齐聚、任意一位都统率万军的魔头,却尽皆敛息屏气,以额触地,姿态恭谨无比。
    桑左见状,隔着遥遥距离,亦毫不犹豫地单膝向下,深深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