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鬼单臂重重抵在森白粗粝的骨壁上, 整具巨骸因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发出沉闷的嗡鸣,细碎骨屑簌簌落下。
他周身龙息翻涌如实质,面色阴沉似水,却在瞥见那道纯金身影的刹那, 倏然勾起一抹近乎挑衅的弧度。
“你都听见了?”
他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留音石, 全然无视对方山雨欲来的冰冷脸色,兀自将石头在掌心上下抛接。
“你没听见的……还多着呢。”
金龙周身璀璨的金芒骤然炽烈, 凝实得近乎刺目, 磅礴的龙威如山倾压,龙尾猛地扬起, 眼看就要横扫而出——
“好了……”
一声低哑微弱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凝滞。
床榻上, 迟清影半撑起身, 长发如瀑披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他闷咳一声, 嗓音依旧低弱。
“此地隔音不佳……莫要惊动旁人。”
金龙扬起的龙尾生生顿在半空,冰冷竖瞳最后剜了男鬼一眼,终是强压下滔天怒意。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 一道凝练的金光如同厚重的帷幔垂落铺展,转瞬间将内外空间彻底隔绝。
不仅是阻绝声响和视线,更意味着无论男鬼如何执意拖延,此刻都再难窥见清影分毫。
帷幔之中, 那道纯金身影转向床榻。他每踏出一步, 周身暴烈的龙气便收敛一分。
待行至床边时, 那骇人威严的龙尾虚影已彻底消散,恢复了修长的双腿。
迟清影已披上一件素白新衫,却仍未戴幂篱, 微偏首时,一段纤瘦脖颈自领口无意间显露。
几处鲜明的齿痕深深烙在皙白的肌肤上,犹如雪地里零落的红棠,刺目而旖旎。
郁长安紧盯着那痕迹,眸光愈发沉暗。
迟清影并未察觉他目光,只当对方仍在为先前与男鬼的争执不悦。
他试图起身,却被连番折腾得实在乏力,终是微微抬手,指尖轻弯,无声示意对方靠近。
郁长安沉默,俯身。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攥住他前襟,将他再度拉近寸许。两人额间相贴,呼吸交织。
郁长安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却并未有任何抗拒,任由对方的神识探入自己的紫府深处。
一道崭新的契约烙印正悬浮于紫府核心之处,不容错辩。
正是那道主奴之契。
“果然。”迟清影轻声低语,气息拂过对方唇间,“此契并非作用于肉身,而是直接烙印在元神。”
迟清影没有猜错。
既为同一神魂所化,他刚刚与男鬼结下的这主奴契约,自然也同样作用在了眼前这道分魂身上。
郁长安目光沉静似水,却带着一丝不赞同。他低声开口。
“为何要纵容他,定下这等荒唐契约?”
迟清影倦得几乎睁不开眼,闻言却强自抬眸。昏昧光线下,那张清绝面容显得愈发脆弱,偏生眸色依旧清明。
“若双方缔结的,皆非平等之约,”他唇边似是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岂不也算……另一种公平?”
话音未落,他却倏然轻吸一口气。
郁长安的手掌突然覆上他,带着暖意熨帖在了那不堪碰触的靡红伤处。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引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疼?”对方的力度霎时放得更轻。
“……”
迟清影偏过头去,低低道。
“还好。”
他总不能说,因为男鬼被强行驱离时还留在里内,那本就饱受磋磨的地方又被狠狠逆刮过,此刻还鲜明痛着。
额间忽然一热。
郁长安俯身逼近,前额轻抵着他,鼻尖几乎相触,森*晚*整*理墨哞深深锁着他每一寸神情。
“该早日融合的。”
“若是完整的我,绝不会让你承受这般痛楚。”
“不会再这般……妄为肆意。”
他嗓音很低,却带着罕见浮现的情绪,懊恼自责。
“对不起。”
迟清影长睫轻颤:“郁长安。”
他眸光犹带湿润,语气却淡而平,“你觉得,我会信这套说辞吗?”
迟清影实在倦极,嗓音渐低,已如梦呓。
“我记得……我也不止一次被你用倒刺勾过吧。”
抱着他的郁长安身形明显一僵。
“早日融合自是应当,”迟清影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渐低,宛若沉落梦乡,“但对不起,就不必了……”
他没觉得有什么好道歉。
也深知这人即使融合了,仍不会改。
“师尊未至,修士无几,此境难行合籍之礼……”
迟清影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低语。
“待出了秘藏,再缔道侣契约,昭告……”
那解释“为什么会纵容男鬼结下主奴契约”的理由还没说完,低哑的声息便悄然而散。
迟清影终是倦极,竟是都没有再修炼调息,就这样沉沉睡去。
只余怔然僵立的男人,还将他紧紧拥在怀里。
郁长安沉默地凝视怀中人的睡颜,目光描摹过每一寸熟悉的轮廓。
这张脸他看了千万次,每一处线廓都铭心刻骨。
却总会在一次又一次不经意间,美得令他失神心悸。
就像每当他不解那死过一次的分魂为何如此疯癫肆意时,却总会惊觉。
自己心底竟也藏有同样不堪的念头。
太纵容了……
郁长安苦笑,将脸深深埋进对方散落的青丝里,嗅着那清淡苦香。
清影于他,早已是无解之毒。
痴妄沉沦,永坠无间。
*
晨光初透,映出一片朦胧暖意。
迟清影醒来时,发现自己仍被郁长安紧紧拥在怀中。
对方周身,金色光晕明灭不定。
——显然,即便昨夜金龙未曾留守小乾坤,混沌之气的炼化依旧在持续运转,未曾懈怠。
迟清影静静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容颜,还未出声,那双深邃的墨眸便已睁开。
如同过往千百次的经历,守在身畔的郁长安,总能在他苏醒的第一时间便立时察觉。
只是此刻,不再是那克制守礼的挚友。
男人低头便吻了下来。
先是唇瓣相贴,如蝶翼点水,继而辗转厮磨,珍重缠绵。
郁长安耐心地描摹着那优美的唇形,直到察觉怀中人无意识地微启双唇,才深入这个愈发甜腻的纠缠。
分开时,两人呼吸都有些乱。
“混沌之气的炼化。”
明明一夜未眠,郁长安的声音似也带上了晨起的沙哑。
“预计两月内便能圆满。”
“这么快?”迟清影略感意外。
依照原先推演,此过程至少还需半年光景。
“双修时你渡来的鲸吞之气,加速了进程。”
郁长安低声解释,指腹轻轻蹭过那薄红的眼尾。
如此时机正好。
迟清影暗自思忖。
待离开秘藏,返回宗门,便可寻一处安稳之地,助两道分魂彻底相融。
正思量间,却听郁长安又平静补充:“只要另一分魂不刻意拖延,这个时限应当无误。”
“……”迟清影默然。
这话听着,俨然是将可能有的延误,全都预判给了男鬼。
这般熟练告状的姿态,两道分魂倒真是如出一辙。
起身后,金龙亦如昨日的男鬼一般,离开河床,前往迷雾外围,查探异魔群潮的动向。
迟清影缓步走出庇护所,透过雪色幂篱,见河床上已有修士往来忙碌。
一片空地已被仔细清理出来,十几名修士正小心翼翼地将储物袋中的异核倾入特制法器。
那些蕴含着精纯能量的异核,同样蕴有着大量蚀气,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剧烈腐蚀。
恰在此时,一只银蝶翩然而至。
它通体剔透如冰,翅翼却在晨光下透出七色光晕,每一振翅都引动微光闪烁。
直至它轻盈落于迟清影指尖,保持着展翅姿态纹丝不动,旁观的修士才惊觉。
这竟是具巧夺天工的傀儡蝴蝶。
迟清影指尖轻触银蝶核心,幂篱下眸光微凝。
他随即转身,径直走向天罡盟的所在。
那道主奴契约,果然藏着蹊跷。
袍袖轻拂间,银蝶已然没入袖中。
迟清影刚一走进,就见厉苍穹正独自站在营地之前,神情凝重。
“厉盟主。”迟清影驻足。
厉苍穹深吸一口气,似乎早已知晓有这一刻。
“前辈此时前来,是来谈势力整合之事?若要我天罡盟归附万象联盟……”
“非为此事。”幂篱轻纱在晨风中微扬,却是打断了他的猜测。
“我此来,是请天罡盟彻查一人。那位负责照料雷吼的丹修。”
厉苍穹意外,眉头骤紧:“前辈何出此言?”
“昨日,有人将此契呈予我的道侣。”迟清影面前泛起清光,凝成一道符文密布的契约虚影,“一份专为妖兽定制的主奴契约。”
厉苍穹接过契约细看,脸色骤变:“好恶毒的契约!”
“一旦签下,妖兽沦为毫无尊严的兽奴。而主人虽得一时掌控,却要承受妖兽怨念不甘,亦会遭受反噬!”
他猛然抬头:“前辈亲自前来示警,莫非怀疑是厉某......”
“若存此心,我便不会现身相告。”
迟清影袖中银蝶翩然飞出,蝶翼轻振间,如留影石,投射出清晰光幕。
“此人出身九冥大世界,与厉盟主并非同宗。”
光幕中清晰映出那丹修的鬼祟行径。
原是他借诊治之机,暗中在雷吼饮用中投下诱发狂躁的药物,又假意献上安抚之物,实则企图在雷吼神智不清时诱其签契。
厉苍穹死死盯着那光幕,胸膛剧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