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岳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他瞬间敛住所有气息。
莫说开口质疑,此刻他死死垂首,连余光都不敢再瞥向那位妖尊方向。
方才对方看似不经意的一扫,分明却是在审视所有被迟清影提前庇护、身负特殊血脉之人,
那一掠而过的瞬息虽短, 秦岳却觉自己如同被无形利刃钉在砧板上,仿佛一切秘密都被剖开暴露, 无所遁形。
他甚至不敢深想那个隐约浮现在心头的骇人猜测——
能引动这般天地异象, 对万兽产生如此绝对的压制,瞬间看透所有特殊伪装。
这位尊上的本体, 莫非、莫非是那仅存在于是上古传说之中的……
一旁的景明自然察觉了秦岳的异常。
这位向来洒脱含笑的师弟,此刻唇角紧抿, 干裂失色, 显然并非无事。
但眼下,景明却无暇细究——
只因那边, 迟清影与妖尊低语数句后,他这位道侣便微微颔首,身形便化作一道暗金流光, 瞬息没入迷雾深处,似是往更外围查探异魔动向。
而雪衣幂篱的修士则独自转身,开始打量这片庇护众人许久的奇异河床。
他未招呼任何人,只缓步走向骨林深处, 周身自有一股生人难近的疏离气度。
尽管他明言无需随行, 但河床之上, 无数道目光仍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雪色身影。
景明略一沉吟,终究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迟清影并未回首, 只是淡淡开口。
“可知此地迷雾,因何而生?”
景明在他身侧半步处驻足,恭敬应道:“我等此前曾多方查探。初步达成共识,根源应在于这些遍布河床的奇异白骨。”
他抬手指向四周嶙峋交错的苍白骨架:“这整片河床所覆并非真正珊瑚,实乃无数上古巨兽的遗骸,以某种近乎珊瑚丛生的诡异方式,交错凝结成了这片望不见尽头的骨林。夜间飘荡的磷火幽光,亦源自于此。”
他引着迟清影走向一簇尤为密集的骨殖丛,继续解释:“这些骸骨能持续吸纳并分散周遭的能量波动,加之此处盆地天然容易积聚云雾,便使得这片区域被迷雾包裹,形同盲区。”
迟清影静立未语,幂篱下的目光缓缓掠过周遭那些嶙峋虬结的巨骨。
这些遗骸历经千载风霜,早已看不出原本形态,唯有那巨大的白骨依旧指向苍穹,无声诉说着某个古老时代的恢弘。
远处修士们穿梭忙碌的身影,自其巨大的骨架间隙中隐约透出,更显地如此渺小。
迟清影抬手,颀长指节径直探向身旁一具斜插于河床的庞大残骸。
“当心!”景明心头一紧,脱口警示,“这些白骨会汲取接触者的灵力!”
虽然不至造成重创,但那灵力里仿佛瞬间被抽空的虚脱感绝不好受,因此聚集于此的修士们都会避免直接触碰骨架,即便搭建临时居所也会小心避开。
然而此时,迟清影的指尖已轻缓地落上了灰白骨质。
霎时间,异变陡生!
那具沉寂万古的庞大骨架猛然一震,原本死寂的灰白色泽如同被注入了生命。
自迟清影指尖所触之处,一抹惊心动魄的猩红血色骤然晕染开来!
那色泽以惊人的速度沿着骨骼脉络急速蔓延,顷刻间便将整片骨架染上了浓烈的血色。
雪衣修士静立于这片骤然苏醒的猩红之下,仿佛置身于一幅古老而苍茫的血色画卷中央,极致的净与烈交织碰撞,构成一种震撼心魄的诡丽奇观。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瞬间攫住了所有修士的目光,众人顿时骇然望来。
更令人心惊的是,不仅仅是这一具骨骸,周遭七八具大小不一的遗骸,竟也在同一时刻,相继泛起同样的猩红光泽。
仿佛一支沉眠地底的古老军团,于此刻被轰然唤醒!
景明反应极快,周身灵力瞬间勃发,一道温润明亮的护体光罩骤然展开,将附近修士尽数笼罩,与那些泛着血光的诡异骨架隔开。
他急切望向血色中心:“迟兄!可还无恙?”
方才景明已清晰看见,迟清影摊开的掌心中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然而待他凝神细看,才发觉那并非沾染的鲜血,而是一层正在微微蠕动、细如发丝的赤色藻状活物,正沿着迟清影修长的指节缓缓流淌。
“这是……”
景明惊疑不定。
“赤霞蕈衣。”迟清影淡然开口,声线依旧平静,“一种生于至阴之地的灵植。”
他指尖轻捻,那层赤色藻群便在他指间灵活游动。
在身后众人惊疑的目光中,雪衣人解释道。
“它们一直依附于这些白骨之上,方才我只是略施手段,使其显化了本相。”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如浸血海的累累白骨,继续道:“这片骨林河床真正的庇护之源,并非这些死物,而是这赤霞蕈衣。”
“它们天生便拥有极强的隐匿之能,单一个体虽微不足道,但如此庞大的族群聚集一处,其遮蔽之效,已不逊于任何上品灵植。”
景明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所以那迷雾……”
“是它们集群呼吸的产物。”迟清影接道,“吸收溢散灵力、释放遮蔽迷雾的,正是这万千蕈衣共同施展的本命神通。”
“而且聚集越多,威能越强,即便此地化神修士在此,亦难窥破其伪装。”
众人闻言,方知庇护他们多时的并非白骨本身,而是这依附其上的奇异藻群。
河床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议论,有修士忍不住凑近细看,只见血色藻群在骨架表面微微起伏,恍若活物呼吸,竟似在回应众人的注视。
就在此时,迟清影掌心那抹猩红竟顺着他的指节缓缓蔓延,如流水般攀上雪色袖口,更有几缕纤细如发的赤色丝絮轻盈飘起,悄然攀附于幂篱垂落的薄纱边缘,为那素净染上一抹异样的绯红。
景明心头一紧,正欲出声提醒,却惊觉那藻群并非在汲取灵力,其姿态反倒更似一种亲昵的依偎——如同初生雏鸟眷恋温巢。
细密藻丝轻轻缠绕衣料,发出簌簌声响,竟透着几分孺慕之情。
迟清影似有所感,抬手摘下了那沾染绯色的幂篱。
他并未驱散藻群,只以指尖轻柔地将附着的赤色藻丝成片剥离,拢在掌心,卷作一枚圆润的藻球。
那赤色小球在他掌中不安分地微微蠕动,努力地蹭了蹭修长手指,方才被迟清影轻轻一送,落回身旁骨架,转瞬便融于那片猩红之中。
他做这一切时动作自然,并未引动灵力波动,亦无任何惊人阵仗。
然而,自迟清影摘下幂篱、展露真容的那一刹。
整片河床已然凝滞。
所有瞥见这一幕的修士,竟皆是气息一滞。
那是一张完全超乎想象,根本难以描绘的容颜。
肌肤似初雪凝脂,五官如天工雕琢。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清冷疏离,宛若万丈冰崖之巅独放的雪莲。
偏生了一双昳丽至极的眼眸,眼尾微挑,清冽却深不见底。
极致的冰清与极致的秾艳,在他面容上矛盾交织,融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吸引力。
既是只可遥望的高岭之花,云间孤月,偏又无端惑人心神。
即便是早已见过他真容的诸多万卷宗弟子,此刻也依然看得愣神。
这般容貌,每见一次,便有一次新的震撼。
天罡盟方向忽起骚动。先前还萎靡不振的雷吼,此刻竟呆呆望着迟清影的方向,庞大身躯不自觉地向前挪动,巨大的头颅将身侧的厉苍穹撞得一个趔趄。
厉苍穹踉跄站稳,又好气又好笑地死死拽住它鬃发,暗骂这蠢牛当真是不怕死。
若让那位煞神归来瞧见这般景象,怕是真要把它架在火上烤了打牙祭。
直至迟清影重新将幂篱戴好,那令人失魂的容颜被再度掩去,众人才如大梦初醒一般,纷纷仓促得移开视线。
河床上顿时响起一片刻意加重的忙碌声——整理法器、低声议策、检修阵基……仿佛每个人都突然寻到了紧要之事去做,将方才的失态竭力掩过。
然而,众人心底的惊澜却难以平复。
先前他们无法想象,究竟何等人物,才能驾驭那般凶戾滔天的妖尊。
此刻,他们却更无法揣度,这世间要有何等惊才绝艳之辈,才能配得上迟清影这般惊世之姿,博得他一丝垂青。
迟清影似是并未察觉众人心绪起伏,他已然转向景明,声线依旧清冷。
“此间藻群,可借其力巩固防御。它们灵性温和,不擅攻伐,但需谨记——莫要破坏其栖息根本。”
他言下之意清晰明了,修士们可借助藻群的遮蔽之能,但这片赤霞蕈衣在此生长万载,已自成生态。待他们这些过客离去,这些沉默的守护者仍将于此亘古存续。
景明已然收敛心神,当即郑重领命:“景明明白。”
“我这便去与厉盟主、叶道友商议,召集木属性修士,妥善借取藻群之力。”
*
郁长安归来时,夜色已深。
原本嶙峋交错的苍白巨骨,在稀疏磷火的映照下投落出无数扭曲拉长的怪影,整片营地沉浮于朦胧而诡谲的光雾之中。
空气中弥散着若有若无的腐朽与灵瘴交织的气息。
除却几支在外围警戒的小队仍在无声巡视,大多数修士已退回各自搭建的临时庇护所内调息养神。
金丹期以上修士虽无需睡眠,但秘藏中本就危机重重,又在这异魔环伺的绝地,夜晚意味着更深不可测的危险。
保存灵力、以待天明,已是修士们达成的生存共识。
郁长安并未遮掩行迹,一名值守的万卷宗弟子见他归来,立即恭敬上前,无声执礼,随即引他走向骨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