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那一声“脔宠”, 石破天惊,震得整片河床针落可闻。
全场鸦雀无声。
厉苍穹身形僵立,他身后的天罡盟修士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余各方修士同样瞠目结舌, 目光在那雪衣身影与妖尊之间来回逡巡, 试图从这惊世骇俗的宣言中寻出半分戏谑的痕迹。
然而,徒劳无功。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雪衣幂篱下的修士看不清神情, 只微微侧首,对着身侧男子轻声道。
“莫要胡闹。”
那嗓音清冷如初, 听不出半分怒色,反倒似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纵容。
男子低笑一声, 果真不再多言, 只懒洋洋地立在迟清影身侧,先前那漠然傲慢的睥睨姿态终于有所收敛。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于二人。只见迟清影并未多言, 只袖袍一拂,遍布四野的银白傀儡化作道道流光,尽数没入他袖中。
而他身侧的男子同样随行, 周身那令人心悸的磅礴妖气与威压,竟如潮水般迅速收敛、平息。
乖顺得不可思议。
随着那骇人威压的消散,河床外围被震散的浓郁白雾缓缓回流,重新将这片栖息之地笼罩其中, 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与危机。
厉苍穹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率先踏前一步,抱拳行礼。
“在下厉苍穹,乃战罗大世界崩雷宗弟子。拜谢前辈出手相救之恩!”
比起先前被威压所迫的低姿态, 此刻这位向来桀骜的天罡盟主主动报上名号,更有一种由衷的心服口服。
景明随之拱手,仪态温雅:“在下景明,出自周礼大世界,万卷宗门下。此番聚集的修士以我万卷宗为首,共组‘万象联盟’,取意宗门‘包罗万象,有容乃大’之训,誓共抗魔劫。”
他还侧身,示意仍在闭目破境的叶孤影,续道。
“那位是叶孤影道友,来自凌苍大世界孤鸿剑阁,其所率剑修独立为‘剑阁’一脉。”
迟清影知晓他是在向自己交代此间格局,幂篱微倾,声线清冷。
“迟清影,万卷宗。”
话音落下的刹那,四野愈静。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确认这位力挽狂澜的救星果真出自万卷宗,依旧在众人心中掀起震撼。
尤其万卷宗弟子,更是神情激动,与有荣焉。虽未喧哗,却是自豪难掩。
而天罡盟一众修士,此刻却截然是另一番情形。
他们本是此地最强势力,不仅最早发现河床骨林,更凭借雷吼天生克制异魔之能,稳踞魁首,向来轻视其余联盟。
即便万象联盟与剑阁联手,他们也自信能稳压一头。
可如今,万象联盟竟出了如此一位拥有滔天之能的人物,那种固有的优越感顿时动摇。
难免五味杂陈。
眼下所有人已是彻底共识。
此人一出,此间维持已久的势力格局,必将天翻地覆。
万象联盟的地位,必再难撼动。
自然,亦有无数道隐晦的目光,情不自禁地飘向迟清影身侧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然而那位妖尊只是懒散而立,修长手指若有似无地勾着迟清影的一缕袖角,并无开口之意。
即便他已将滔天威压收敛得滴水不漏,但那依旧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仍令所有人明智地压下了探究之心。
更无一人,敢出言相询。
迟清影幂篱微转,清冷之声打破了场间沉寂:“如今秘藏之内,幸存修士可都汇聚于此?”
景明立时拱手回应:“十之有九皆在此处。过去两月间,我等轮流派遣精锐小队外出搜寻,迄今已寻回一百三十七位落单的同道。”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厉苍穹,语气诚挚:“此事也多亏厉盟主。两月前他破境化神之时,主动释放气息,将此地坐标传遍秘藏四方,才让我等众人得以循迹而来。”
立于迟清影身侧的闻言闻言,暗金竖瞳淡睄过景明一眼。
此人倒是不居功,还特意点出天罡盟的作为,未将救援之功独揽。
幂篱之下,迟清影眸光微动。
他忆起当年入门大比时,万卷宗内域弟子皆以出身自傲,对外域弟子多有轻慢。当时景明主动邀战,却非为了立威,切磋之意坦荡纯粹。
那般举动或许不算讨喜,但此人心性确实光明磊落。
如今在这生死危局之中,这般顾全大局、不矜不伐的秉性,反倒显出了难能可贵之处。
厉苍穹显然也未料到景明会特意提及此事,戾气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意外。
他本性桀骜,此刻却也强行收敛几分,抱拳沉声道:“景明道友过誉,厉某不敢居功。当初释放气息,也不过是尽一份同道之谊。”
尽管他当初号令众人前来,或许存了壮大自身势力的私心,
但客观上确实使得众多幸存修士寻得这方庇护之所,这一点无可否认。
男鬼眸光微转,淡淡扫过一眼。
清影此番出手,所救的这些人里,倒也不全是无用之辈。
迟清影闻言,心中对此地局势已了然。这些修士能在绝境中维系秩序、守望相助,确也值得他全力施为。
他再度开口,声如寒泉:“外围迫近的异魔已被肃清,短时内应不会侵扰此地。”
“然秘藏广袤,魔潮依旧汹涌,蚀气弥漫之处,异魔犹在源源滋生。形势依旧严峻,切莫松懈。”
众人闻言,面色皆是一凛。
他们自知情况险峻。
同时,无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两道比肩而立的身影,敬畏之中更添震撼——
先前的猜测终于得到证实,果然是那深不可测的妖尊出手,荡清了周遭魔患!
景明沉吟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
“当年大比之时,您曾言见过更为完美的剑……敢问所指的,莫非正是这位尊上?”
他目光敬畏,望向迟清影身侧之人。
幂篱轻动,迟清影微微颔首:“正是。”
得到肯定答复,景明长叹一声,由衷折服。
“今日得见前辈剑道,方知何为天外有天,大道无涯。景明着实钦佩。”
他话音落下,周遭众多剑修亦是默然垂首,心有戚戚。
那一剑的风华,深植于心。
恰在此时,剑阁方森*晚*整*理向传来一声清越剑鸣,回荡四野。
叶孤影缓缓起身,双眸睁开时,似有寒星乍现,周身剑意凝而不散,显然已在先前那无上剑意的启迪下,剑道再破一重关隘。
他稳步上前,朝着郁长安的方向郑重执礼,声音里犹带着未散的铮然之气。
“晚辈叶孤影,拜谢前辈适才剑意点拨,助我破境。”
“不知前辈尊姓大名,晚辈与剑阁上下,必当永铭于心。”
他身后一众剑阁弟子眼中,亦燃烧着纯粹的狂热。
他们也是全场唯一未因那妖尊威压而畏缩之人,此刻望向男子的目光,唯有对无上剑道的一心敬仰。
这一问,也道出了所有人心声。
这位一剑荡魔的妖尊,究竟是何身份?
无数道目光聚焦于那妖异俊美的男子身上,他却恍若未闻,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卷动着迟清影垂落幂篱外的一缕长发。仿佛那是世间最值得把玩的珍宝。
叶孤影虽是在问郁长安,目光却已一旁的迟清影,显然已将这二人视作一体。
这一次,不等男鬼再吐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迟清影已淡然开口。
幂篱微侧,清冷的嗓音清晰传遍。
“他名郁长安。”
略一停顿,那嗓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千钧。
“是我的道侣。”
“道侣”二字落下,平台之上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这二字远比方才那离经叛道的“脔宠”更令人震惊!
这意味着并非主仆,更非戏宠,而是大道之上,契合交修、并肩同行的伴侣!
男鬼把玩发丝的长指倏然顿住。
他猛地抬手,幂篱薄纱虽阻隔了视线,迟清影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瞬间变得滚烫灼热的目光。
“清影……”他低哑出声,似是不可置信,“你方才说什么?”
迟清影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抬手,替他拂去衣襟前沾染的一缕异魔残痕。
“说你是我道侣。”
“往后莫要再说什么脔宠了。”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还是说,你不喜‘道侣’这个称呼?”
男鬼眸中骤然光华大盛,低笑出声:“喜欢。”
那嗓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又带着一种得偿所愿的喟叹。
先前那睥睨众生的漠然姿态尽数敛去,此刻竟流露出几分近乎驯顺的满足。
仿佛一头纵横天地的太古凶兽,终于被主人亲手系上了独属的名契。
男鬼掌心一翻,一枚留音石凭空浮现,被其得意地在指间上下抛动——
方才那声迟清影亲声的“道侣”,显然已被他私自录下。
叶孤影闻言,再次郑重执礼:“多谢迟仙长,多谢郁剑尊!”
其他势力的修士见状,也壮着胆子上前,恭敬行礼:“拜见郁剑尊!”
然而“郁剑尊”三字一出,男子周身刚缓和的气息骤然转冷。
他眼皮未抬,只从鼻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却足以让人脊背发寒,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不明白这性情莫测的妖尊,又是哪里不悦。
场面似是再度凝滞。
有眼尖的万卷宗弟子瞥见他手中把玩的留音石,灵光乍现,福至心灵,连忙高声见礼。
“弟子拜见迟仙长,拜见迟仙长的道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