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木桌案上, 小傀儡闭目盘膝,姿态沉静,仿佛已入定,对外界一切浑然不觉。
不过, 当易别柳那声带着惊骇的“您真的想复活天下第一剑”脱口而出时。
小傀儡的耳廓, 却像是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几乎同时,光滑的实木桌面竟无声地漾开一圈波纹。
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蟒自桌案阴影处悄无声息地探出头来, 鳞片闪烁着诡谲的幽光。
它冰冷的竖瞳精准地锁定了不远处的小傀儡。
瘦长的身形平滑地游过桌面, 悄无声息地逼近。
另一边,迟清影对易别柳的话沉默了一瞬。
室内不算明朗的光线将他清绝容颜笼在一片朦胧之后。只听得那声音清冷淡漠。
“不会。”
迟清影确实如此认为。
郁长安的意识碎片若能被成功重塑, 理应不会攻击他。
因为迟清影的元神深处,还融蕴着对方最本质的“魂源”。
除非重塑出的存在, 是一个毫无理智、只知毁灭的凶物。
——若是如此, 那也意味着此行失败了。
如若失败,便重头再来。
迟清影深知此行艰巨, 绝无可能一蹴而就。
他早做好了承受无数次失败的准备。
不过,这试错过程或许的确会凶险异常。
限制手段确有必要。
但郁长安的魂源之事,乃最深的隐秘。
迟清影自不会透露分毫。
故而他也只淡淡道:“再想办法。”
“妖族万物相生相克, 自有其天敌,或可从此处着手,加以限制。”
可这般轻描淡写的姿态,落在易别柳眼中, 却不由变了味道。
这分明是叫他别再费口舌——你别管, 我就要复活他不可。
易别柳脑袋嗡嗡作响, 还欲再劝。
可突然间,他整个人却猛地一僵。
他周身轮廓竟瞬间模糊了一刹,那由无数细密毒虫凝聚而成的身躯, 竟像是险些溃散开来。
易别柳喉间发出一声极压抑的抽气声,猛地扭头看向桌案。
这一眼看过去,他差点骇得失声惊叫出来。
只见他那条威风凛凛的蛊蛇,此刻竟被硬生生打了一个死结。
粗糙地系在一柄纤细如针、深深刺入桌案的剑意虚影之上!
方才还煞气腾腾的毒蛇,此刻却只能徒劳地肚腹朝天,口吐白沫,蛇尾无力地抽搐着。
而那个缩小版的“郁长安”,依旧保持着闭目盘坐的姿势,岿然不动。
仿佛一切都与它无关。
易别柳险些魂飞魄散,慌忙扑过去解救他的宝贝蛊蛇。
那可是与他性命交关的本命毒蛊!
但易别柳靠近了才发现,真正困住蛊蛇的,并非是那看似滑稽的死结。
而是压在七寸、将其死死钉在桌案上的,那道光芒璀璨的剑影!
那剑光炽烈而霸道,纯粹由煌明剑意凝聚而成。
甚至将他与本命蛊蛇之间的感应,都彻底压制斩断了。
易别柳意图解救,却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连他周身萦绕的蛊虫虚影都开始明灭不定,显然是受制于那精纯的剑意,反倒被其刺痛压迫。
他只得艰难地转动身形,望向静立一旁的迟清影,声音都带上了近乎气音的哀求。
“少、少主……”
迟清影目光未动,只极轻地颔首。
桌案上,那始终闭目盘坐的小傀儡这才动作,指尖对着那道光剑轻轻一勾。
那柄由煌煌剑意凝成的细剑倏然散去,化作点点金芒,如流水般倒卷而回,没入小傀儡的体内。
压力骤消,易别柳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软塌塌的蛇蛊捧入怀中。
他心疼地看着宝贝蛇身上那道清晰无比、泛着淡淡金光的压痕,简直眼泪汪汪。
那蛇被放出来后,依旧晕头转向,软软地耷拉在他手心,萎靡不振,半晌都缓不过神。
一旁,迟清影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那毒蛇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清淡如冰。
“这是你驯养的妖宠?”
“是,是属下的本命蛇蛊,少主。”
易别柳抱着蛇,声音还有些发虚。
看着迟清影那若有所思的神情,他不由瑟缩了一下。
——少主、少主该不会是看上这蛇的妖骨了吧?!
一人一蛇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少主却已淡然收回了目光。
迟清影自然无意于这种脆皮蛇。
方才那一瞬,他想起的是另一具完美且强大的妖尸。
一具现成的、绝佳的目标。
——寒潭之下,那条被郁长安一剑斩落的黑蛟。
黑蛟的尸身完好,一直被封存在迟清影的储物戒中。
那黑蛟生前的实力已接近化神期修士,血脉强横,肉身强度更是远超寻常妖族。
或许,正可一用。
迟清影转向仍心有余悸的易别柳。
“回去将教中秘阁内,所有关乎妖修根骨、血脉淬炼、以及上古妖族记载的玉简典籍,悉数整理送来。”
易别柳闻言,如蒙大赦,连忙收敛了所有情绪,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魔教传承悠久,秘阁之中收集的此类孤本秘录浩如烟海,正是展现底蕴之时。
“属下这便去调阅清点,尽快为您送来!”
易别柳抱着他那晕头转向的蛇蛊,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此处。
室内重归阒然。迟清影转身走回了静室。
重回星河夜幕般的遮天幔下,迟清影并未立刻开始下一步。
他自储物戒中,取出了一物——那具庞大的黑蛟尸身。
冰冷的蛟躯横陈于地,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蛟身保存得极好,鳞甲幽暗,隐有光华流转。
即便昔日的妖力已然溃散,那强横的妖骨与凝练的精血依旧被封存其中,力量暗涌。
迟清影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到冰冷的鳞片。
沉默地端详了片刻。
若是直接将这庞大蛟身作为容器……
那他怎么拿剑?
迟清影眸光微凝,脑海中下意识地勾勒出郁长安的意识入驻其中的景象。
一条威风凛凛的黑蛟,人立而起,蛟爪捏着长剑。
好像在捏着牙签,对着敌方戳戳点点。
……有点怪。
还是半妖之体比较妥当,至少要能化成人形。
迟清影想。
好歹得是能执剑的形态。
目标既定,迟清影便开始着手处理这具蛟尸。
首要之事,便是将其残留的、属于原主的恶念与怨气彻底打捞清除。
这黑蛟生前境界已然接近化神修士,其残存的意志,远比云珩等人更为顽固阴冷。
过程自然也艰难数倍。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静室内灵力与魔气交替明灭,未曾有一刻停歇。
迟清影不眠不休,一点点地剥离、净化着蛟尸深处最细微的污秽与恶念。
这过程缓慢而耗神,令他的脸色愈发苍白。透出一种琉璃般的易碎。
唯有一双眸子沉亮如寒潭,丝毫不见波澜。
然而即便经过反复淬炼,耗费如此心血。
当最后一丝明显的恶怨被清除后,整具蛟尸依旧由内而外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
仿佛源自血脉本身。
看着这具“容器”,迟清影不由抬眸,望向始终安静陪在一旁的小傀儡。
若郁长安进入其中,会如何?
还能保有原本的清明吗?
这黑蛟通体幽暗,气息森寒,纵使化出人形,恐怕也难脱一种湿冷诡谲之感。
不似仙君,更似是深潭中走出的,湿淋淋的水鬼。
想象着那双墨色眼瞳变得愈发鬼魆……
迟清影淡唇微抿。
不过,他本意也并非以此作为最终选择。
这黑蛟的肉身,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
是暂定的容器。
他真正属意的最佳选择,其实是另一件。
——是那枚灰果所能前往的上古秘境中,传闻遗留其中的,远古神龙之骸。
这等龙骨,方是蕴养神魂、重塑躯体的无上宝材。
那才是与迟清影计划相匹配、足以承载天下第一剑的完美容器。
如此看来,培育灰果,尽快进入内域大世界,找到那处秘境。
便愈发紧迫了。
时间飞逝,转眼间,通道开启的时日将至。
一道传讯玉符悄然落在迟清影掌心,泛起微光。
迟清影起身而出。
他依旧戴着垂纱幂篱,雪色轻纱将他身形笼得模糊,只一段素白的下颌与淡色的唇偶尔在纱幔晃动间若隐若现,无端引人遐想。
却又因那份生人勿近的清冷,让人不敢细窥。
行至约定之地,方逢时等人已然到了。
少年捧着一只储物袋,见到他,眸光不由亮起,随即开始一件件往外掏东西。
“前辈,这些是备好的清心凝神丹,凝神静气最好不过。”
他一样样数过。
“这几瓶是固本培元的丹药,我特意加了赤阳草,能驱寒。还有这个……”
“多谢。”
幂篱后,迟清影的声音清泠,如泉滴玉石。
“是晚辈该谢前辈多次相助!若不是您,我哪有今日。”
方逢时连连摇头。
“这点心意,不及您恩情万一。”
他话语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储物袋的边缘,似乎有些迟疑。
最终却还是抿了抿唇,没再多言。
此时,傅九川也已到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气息陌生的修士,皆身着统一制式的紫袍,兜帽压得很低,难以窥见面容与具体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