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路面, 驶入南洲与西洲交界处的望渊城时,暮色正沉沉压下。
这座矗立在大陆边缘的巨城,受两道地脉交错影响,灵气显得格外驳杂混乱, 反而成了藏匿行踪的绝佳之地。
傅九川并未亮明身份, 只递出了一枚玄铁令牌,守城卫士便躬身退开, 当即放行。
马车穿过喧闹的主街, 拐入一条幽深的巷道,最终停在一处白墙黛瓦的静谧别苑之前。
门楣上悬挂着一枚木质商旗, 旗面上绣了一个遒劲的“莫”字。
“这是莫家商盟的一处私苑,只接待持有信物的熟客。”
傅九川率先而行, 侧身示意。
“莫家少盟主与我是旧识, 此地清净,不必担忧耳目繁杂。”
庭院内, 花木扶疏,景致古朴。夜色中只闻叶片沙响,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嚣然。
“通往内域的传送节点, 便在此城之中。”傅九川转身,看向身后那道雪色身影。
幂篱轻纱随着对方细微的颔首动作,荡开一抹微涟。
其下隐约可见线条清绝的下颌,与极淡的唇色。
傅九川引着二人穿过回廊, 走向内院, 继续道。
“望渊城是四洲大陆通往内域大世界为数不多的固定节点。每隔二十年, 此地通道才会开启一次。届时,四洲之内获得资格的青年才俊,都会汇聚于此, 一同前往。”
方逢时闻言,微微一怔:“二十年才开启一次的通路……这名额,想必极为难得?”
“确实。”
傅九川颔首。
“内域灵气之充裕,远非外域可比,机缘无数,却也危机四伏。外域寻常的筑基修士踏入,无异于危险重重。至少需金丹修为,方有自保之力。”
他语气微顿,看向方逢时:“你宗门想来亦是此意,待你境界足够,自会为你筹谋。”
“我本也欲待筑基圆满,半步金丹后再参与下一次通道开启。”
“如今情形不同,不得不提前动身,唯有万事愈加小心。”
他进一步解释道:“我家族中,每个前往内域的子弟,皆有三个伴修名额。多数人会留出一个名额,以此结交人情,其余两个则带上心腹,或护道长老。”
“我名下名额尚且空悬,正好可借此带迟兄同行。”
方逢时神色一动,尚未开口,傅九川已继续道。
“但此时距离通道正式开启,尚有月余,此事需得绝对保密。”
“此次舍了家族驻地,隐秘落脚于此,也是为此缘故。”
傅九川神色转为凝重,声音压得更低。
“绝不能因我等相交之情,让人推测出迟兄的行踪。这一个月,务必隐匿行迹,以策万全。”
夜风拂过廊下,带来远处模糊的更梆声。
院内一时寂静,唯有傅九川低沉的话语余音。
迟清影始终未语,此时方才应声。
“好。”
他只一字,声线清泠,无波平静。
几人随即在别苑之中各自安顿下来。
舟车劳顿,此时也当休憩一番。
但迟清影却并未就寝,反而径直步入了静室。
门在迟清影身后无声合拢,他指尖轻抬,数道禁制流光便瞬间落下。
将内外彻底隔绝。
下一刻,一抹似有若无的轻幔虚影自他周身荡开,将整个静室笼罩其中。
那面流转星芒的遮天幔悬于中央,如夜空垂落,散发着柔和却不容窥探的力量。
距离初次鲸吞,已过三日,那名罗盘修士的力量,已被迟清影彻底炼化。
先前恶战留下的暗伤,也近乎痊愈。
迟清影盘膝坐下,感受着体内充盈的金丹之力。
他眸色沉静如水,投向了遮天幔须弥空间中那几具沉寂的尸身。
“复活”郁长安的路径,已在心中有过推演无数。
但如何自其遗物之中,精准剥离出完整的意识碎片,仍是悬而未决,需待摸索。
眼前这些尸身,便是他的试炼石。
迟清影的目光,先是落向了曦光仙子。
按境界排列,此人为金丹后期,正是五人中的下一顺位。
迟清影并未急于动手,而是探出神识,如丝如缕,细致地描摹过曦光早已冰冷的经脉与丹田。
神识过处,反馈回的细微触感让他眉尖几不可察地一动。
这具身体的经脉异常柔韧,对灵力的包容性远超常人,甚至隐隐透出一丝非人的特质。
“这是……?”
迟清影心下低语,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灵力,尝试着渡入那死寂的经脉。
对此,经脉竟未立刻排斥,反而仍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活性。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中闪过,但并未立刻抓住。
思索之后,迟清影暂且将此节压下,移开了视线。
曦光的情况似有特殊,迟清影便先越过她,看向了下一个。
是元婴初期的炎厉。
而在应对这具尸身时,迟清影立刻感到了不同。
当初吸收同为金丹的罗盘修士时,鲸吞之法运转极为顺畅,整个时长也并非耗费太久。
但面对整整高出自己一个大境界的元婴之躯,其中蕴含的磅礴能量却如浩瀚江河,难以一口吞下。
想来是需要徐徐图谋,必须将其分而化之。
而当迟清影运转法诀,尝试剥离炎厉残存的意识时。
一股灼热疯狂的执念,倏然如同爆裂的岩浆般反扑而来!
那感觉不像是在抽取,更像是迟清影将自己的神识投入一片沸腾的火海,艰难地捕捞着其中燃烧的碎片。
整个过程瞬间变得酷烈无比。
剧烈的冲击让他脸色霎时苍白如纸,一缕鲜红自唇角无声滑落。
迟清影敛息凝神,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
他也转而改变了策略,不再试图强行吞噬。
而是将鲸吞大法,化为精密的引导与过滤之器。
迟清影以自身神识为刃,辅以法诀的精准控制,极尽小心。
将狂暴能量中,那些属于意识的残片一点点地切割、分离出来。
这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次触碰,都如同灼烧元神。
但那苍白的面容上,唯有绝对的冷静。
也是这个过程,向迟清影证实了一个早有的猜测。
——无需彻底榨干、粉碎肉身,亦可剥离出意识碎片。
虽然这对施术者的神识与控制力要求极为严苛,过程考验也近乎残酷。
但他成功了。
静室内只余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迟清影缓缓睁开眼,漠然拭去了唇边血迹。
看来,未必需要毁去郁长安的尸身了。
静室之内,光阴仿佛凝滞。
迟清影盘坐于遮天幔散发的幽微星芒之下,指尖引动如丝的神识,掠过眼前悬浮的暗红血肉。
他细致剥离着。动作精准而冰冷。
仿佛在分解一件寻常的炼材,而非曾经的生命。
迟清影已七日未曾阖眼,本就削薄的身形愈发清减。
商盟送来的灵食,也都原封未动置于门外。
宽大的雪袖之下,腕骨纤细伶仃得惊人。
绝艳面容在禁制流转的微光里,白得几如被霜雪浸透的冷玉。
唯有一双眼眸沉静如寒潭,深处燃着不肯熄灭的冷焰。
一枚传讯玉符的光芒突兀地在寂静中亮起,在案头微震。
迟清影并未回头,指间的法诀行云流水,丝毫不顿。
直至一抹微光,悬停在了迟清影面前。
他抬眼。
一个手臂长短、眉眼清晰的小傀儡,正扛着那几乎与它等高的玉符,飞到了他视线的正前方。
对方绷着小脸,神色专注。那玉符对它而言,仿若一柄巨大的重剑。
却被小傀儡稳稳地扛架着。
迟清影的目光在那小傀儡身上,停顿了一息。
玉符的光芒,映着他眸底一片幽深。
他伸出两指,接过玉符。
傅九川的声森*晚*整*理音传入耳中。
迟清影沉默听完,拂袖收起所有血污痕迹,起身步出静室。
片刻后,会客厅。
垂纱幂篱掩映的雪色身形步入,傅九川与方逢时当即望来。
厅内还有一位陌生男子,金丹修为,那人身着墨蓝长衫,面容俊雅,鼻梁架着一副单片的剔透琉璃镜。
镜片后的目光温润含光,气度斐然。
见迟清影踏入,傅九川当即起身引荐:“迟兄,这位是我堂兄,傅文渊。”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敬重:“此番多亏堂兄斡旋,我方能临时拿到前往内域的资格。”
迟清影隔着垂纱幂篱,微微颔首致意,姿态清冷如常,未发一言。
傅文渊温然一笑,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迟清影身上:“久闻迟仙友风采冠绝四洲,今日幸会,方知何为清辉耀玉。”
他轻叹道:“百闻终是不及一见。”
话音落时,迟清影幂篱下的衣襟细微地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下面轻轻顶撞。
他不动声色,纤长指尖隔着衣物极其自然地向下轻轻一按,将那点微澜瞬间抚平。
几人并未寒暄多谈,傅家似乎事务繁忙,傅九川与迟清影定妥了具体的启程日期后,便与傅文渊一同告辞离去。
返回静室的回廊,寂静无人。
迟清影的指尖,再次按上心口衣襟。
回到静室,衣襟处便是倏地一松。
一个小脑袋探出头来,钻出衣襟,浮空停在迟清影面前。
那小傀儡脸上一派严肃,它伸出两只手,勾起自己的嘴角,向上扯出一个面具似的笑。
随即又用一边手指圈成圆,比在了自己眼睛上。
做完这两个动作,它放下手,睁着那双墨色的眼瞳,一眨不眨、极其认真地看着迟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