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命尸虫的怨煞之气太过阴毒。一旦沾染,便会引动修士心底最不可得的绝望,点燃起最阴暗的欲望。
最终,引其自爆。
迟清影方才机械地搬动那些巨石的时候,在空茫思绪的间隙,他也曾经想。
——那郁长安会面对什么?
是他幼时被众人嫉恨夺剑、被止水门百般折磨的阴影吗?
那个光明的、完美的,永远正确、悍然向前的郁长安。
他也会痛苦吗?
而此刻,迟清影得到了答案。
他不会。
矿窟里面早已崩坍得一塌糊涂,玄冰石的幽幽光晕也都碎裂黯淡。
然而,从这片废墟深处走出的郁长安,却完好无损。
就连先前激战时留下的伤口、沾染的血污,都尽数消失不见了。
就像那双毫无温度的金瞳,郁长安整个人越发的强势、冰冷、无法沟通。
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压迫感,无声弥漫。
仿佛他已然成为了某种披着人皮的未知存在。
“你感觉如何?”
迟清影强自镇定,试着多次向人询问,却都如石沉大海。
郁长安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向他缓缓走来。
嶙峋尖锐的巨石在他脚下如同平地,那步伐平稳,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危险。
郁长安转瞬便已逼至迟清影眼前。冰冷的金瞳锁定着他。
如同锁住了落入牢笼的猎物。
“是圣灵髓的奇效?让你免受尸虫所伤……”
寒意顺着背脊攀升。迟清影勉强勾起一点唇角,他佯作欣慰地道。
内心却很清楚。
圣灵髓并没有解毒之能。
原书中,郁长安也是凭靠自身的煌明剑意,生生将怨毒逼出。
迟清影一边不动声色地尝试后撤,一边飞速思索。
为什么这次尸虫全数没入,郁长安反而没事?
男人依旧如山沉默。
那双冰冷的、毫无情感波动的金色瞳孔,如同什么骇人的上古凶兽,正牢牢地、一瞬不瞬地钉在迟清影的脸上。
仿佛要穿透那层清冷的伪装,直抵灵魂深处。
但似乎是听到了“圣灵髓”三个字,郁长安终于有了微许反应。
他依然毫无表情,只抬起了手。
一抹蕴含着纯净生机的光华,在那宽大的掌心缓缓浮现。
圣灵髓!
迟清影的瞳孔骤然紧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大手狠狠攥紧,几乎霎时停止了跳动。
竟然真的被他拿到了!
在看到矿窟深处的黯淡时,迟清影心中便有了不祥的预感。
但当这梦寐以求的至宝,如此真实、如此轻易地出现在郁长安手中时。
一股冰冷尖锐、如同淬毒冰针般的失落与不甘,还是瞬间刺穿了迟清影的四肢百骸。
迟清影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圣灵髓柔和的光芒映在他清绝却惨白如纸的脸上,更添几分易碎的脆弱。
为什么?
巨大的冲击之下,他生出了一刹茫然。
有一瞬间,迟清影甚至不想再问这不公的天命。
反而有更尖锐、更痛苦的东西,剖开了要去问他自己——
为什么自己步步为营、倾尽心力,却注定被抢夺、永远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为什么自己竟然还有会那种可笑的、对于“公平”的期待?
回忆里自己方才的荒唐和软弱,如同世间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穿了他那颗高傲而自尊的心。
耻辱感汹涌而至。
瞬间将迟清影对眼前这个男人有过的唯一一点动摇,也翻涌成了更浓烈的恨!
原来,这也是郁长安算好的。
原来连同迟清影的愧疚、动摇、犹豫、反悔。
——也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迟清影的所有。
不过是用来给伟大主角做烘托的反衬。
“你拿到了。”
迟清影缓慢地扯动森*晚*整*理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几乎要压不住那分讥诮。
“恭喜。”
而就在这开口让人分心的时刻,迟清影削薄的身形骤然掠起,向着后方飞身急撤!
他仅剩的机会,就是借助传送阵法立刻离开,然后从外部摧毁阵眼——把郁长安永远封存在这里!
然而,甚至连一息都未过。
“唔!”
迟清影的腰间猛然一紧,那无法抗拒的力道重得惊人,仿佛要将他的腰骨捏碎!
他痛哼出声,清冷的脸上血色尽褪。
这根本不是平时的郁长安,箍在迟清影的那只手,如同冰冷的镣铐,没有丝毫往日的克制与温柔。
只剩一种要将猎物彻底咬住,令人胆寒的绝对掌控。
郁长安的身形快得超出常理,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庞与迟清影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触。
金色瞳孔中,清晰了映出他被圈锁的身形。
没有任何人类的感情。
迟清影挣脱不得,却被冰得一个哆嗦。
他终于确认,郁长安确实中了毒。
原本一贯如暖炉般温热的男人,此时压着迟清影,体温却冷得骇人,似乎比身后的玄冰矿石更冰。
更让人心惊的是,郁长安钳握着细瘦腰身的手,竟还将他猛地拉近。
那箍住迟清影的力度之紧,让他的后背都完全离开了矿壁。
就好像,连这石壁碰触到了迟清影的身体,都会让眼前这人生出无法容忍的介意。
“……怎么了?”
迟清影强忍着,故作不知,声音竭力维持着一贯的平静。
郁长安只用单手就钳住了他,另一只掌心中的光华已经不见了。
迟清影的心渐渐沉向了谷底。
圣灵髓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而此刻,还有一种更强烈、更未知的恐怖笼罩了他——
眼前这个中毒至深,力量暴涨,行为诡异的郁长安。
……究竟想要做什么?
郁长安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沉沉地落在迟清影身上。
一寸寸从他轻蹙的眉梢,滑过高挺的鼻梁,最终落在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柔软薄唇上。
那视线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存在感强得令人窒息。
仿佛要将这清冷的身影,寸寸丈量,刻入某种挥之不去的印记。
迟清影的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终于抬眸,迎上那双纯粹的金瞳。
视线交汇,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彻底冻结。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郁长安的墨玉发冠,被一道骤然亮起的银光微微映亮。
一道迅疾如电的身影,无声无息,自他身后的死角暴射而出!
正是迟清影暗中操控的银白傀儡。
然而,郁长安的身形纹丝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剑意,已然自他周身无声迸发。
“嗤——”
一声轻响,那具偷袭的银白傀儡尚在半空,便被那无形剑意精准洞穿!
傀儡动作戛然而止,如同被冻结,轰然坠落。
原本坚实冰冷的傀儡身躯,如同破碎的瓷器般寸寸龟裂,露出了内部被直接刺穿的碎裂核心。
下一秒。
整个昏暗的洞窟骤然被点亮!
四面八方,近百道银白身影,如同被惊动的蜂群,从暗影、碎石缝隙中同时暴起。
它们带着决绝的杀意,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朝静立中央的郁长安直扑而来!
迟清影苍白的唇角,无声溢出一缕鲜红。
他脸色更白了几分,身形彷佛摇摇欲坠。
筑基期的修为,操控这近百具傀儡已是极限。
此刻全数放出,几乎抽空了他本就虚弱的丹田和经脉。
然而。
那些铺天盖地的银白傀儡,根本还没能近身,就在半空齐齐僵住。
随即,便如断了线的木偶,扑通扑通地大片掉落下来。
在冷硬的地面上,堆叠起了一层刺目的银白残骸。
——这么多傀儡,竟是已被那锋利无比的剑意,瞬间斩落!
……怎么可能这么快?!
迟清影心中剧震。
他心知傀儡的等级有限,却也万万没料到,竟会如此不堪一击!
此时的郁长安,甚至远比中毒前更深不可测、更令人胆寒。
喉间的腥意再也压不住。
“咳……!”
一口鲜血猛地呛咳出来。
郁长安的目光扫过他唇角的殷红。
那双始终冰冷如无机质的金瞳,似乎终于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也就在这一刹那。
迟清影的眼底寒光一凛,他猛地捏碎了掌心早已扣住的一枚上品灵石!
“破!”
一声低喝,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体内灵力瞬间被抽空,他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住。
“轰隆——!!”
恐怖的巨响震耳欲聋,猛然炸开。
他们来时那面曾映照出黑蛟的巨大冰壁,竟是倏然被撞碎!
地动山摇,碎石如雨砸落。
同时,一声狂暴到极点的嘶吼,响彻整个洞天!
——是那只潭底的黑蛟!
它竟然破开冰壁,冲入了这方绝地!
巨大的冲击波伴随着刺骨的寒潭水流狂涌而入。
在这狂暴的混乱中,迟清影终于顺势挣脱了腰间那铁钳般的禁锢。
他踉跄后退,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咸的铁锈味。
成了!
迟清影早知傀儡奈何不了郁长安。
近百具傀儡的飞蛾扑火,不过是为了掩护那唯一一具潜藏在最远处的傀儡。
被挡住的傀儡趁乱开启传送阵,将黑蛟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