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蔡邕
听著眾人的惊呼议论,李欢眼中也闪过一丝恍然与惊嘆。
他在关外苦寒之地寻觅雪莲,对中原武林近事所知不多,但归来途中也零星听闻了薛不负之名,知其武功极高,且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能与自己並称“五绝”,实至名归,甚至————
此人之能,远远在自己全盛时期之上。
不得不承认,李欢老了。
虽然他还並不算多么的老,但是这些年在关外苦寻天香雪莲,少有练功,而且风吹霜打,又沉溺於酒中————
现在的功力早已不復当年十之六七,以至於反应迟钝,就连酒中有毒也无法察觉。
当下,李欢倒也並不惊讶,神情平淡,只是勉强拱了拱手:“原来是薛兄————李某在关外亦曾听闻薛兄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李欢惭愧,还得承蒙薛兄相救。”
薛不负微微頷首:“李兄客气,北寻之名亦是久仰。”
这时,华佗走上前来,对李欢道:“李居士,此时还不是说话的时候,你体內之毒未解,且你肺腑旧疾沉疴,加上常年酗酒,经脉损伤不小,还需好生调理,老夫华佗,且先容老夫为你將这毒驱散出去再说。”
说著,他出手如电,在李欢背后几处穴道连点数下,又度过去一股精纯温和的內息。
李欢只觉得一股暖流融入四肢百骸,原本滯涩的经脉顿时顺畅了许多,胸口那口憋闷之气也消散大半,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了些许红润。
而且体內那本来令他浑身无力,动用不了半点內力的剧毒居然在华佗的温和內息之下渐渐消散,显然,华佗这轻描淡写的几指,却蕴藏著极为上乘的治癒內家功夫。
他长舒一口气,由衷赞道:“先生医术通神,弹指间便让李某如沐春风,舒畅无比!
不愧是有神医之称的华佗先生,李某多谢先生!”
华佗捋须摇头,嘆了口气:“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神医之名,实不敢当,当年————”
他顿了顿,看向李欢,眼中带著一丝遗憾,“老夫也知道数年前你曾连夜到青囊门拜访,请老夫出手,只是可惜当年老夫远游西南,待收到消息赶回时,李居士已远赴关外,终究是迟了一步。此事,一直是老夫心中一憾,没曾想到今日又会再次相见。”
李欢闻言,微微一怔,眼神瞬间黯淡了一下,仿佛被触及了心底最深的伤疤。
但隨即,他却又释然一笑,那笑容里带著看透世情的沧桑与淡淡的悲凉,摆了摆手道“华神医言重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表妹之疾乃是天命,非人力可挽回,我又只能去怪別人?华神医不必掛怀,李欢也早已————放下了。
只是他说“放下”二字时,那握著酒杯微微发力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內心並非全然释怀。
很快眾人重新落座,店家早已战战兢兢地换上了新的酒菜。
李欢自然而然地坐在了薛不负他们这一桌。
他习惯性地又拿起了酒杯。
华佗见状,忍不住再次劝诫:“李居士,你本应是长寿百岁之相,奈何如此不爱惜自身?这酒乃穿肠毒药,你肺腑之疾最忌此物。若再这般豪饮下去,纵有灵丹妙药,恐也————唉,恐怕寿数难永啊。”
李欢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仰头畅饮一杯,隨即发出一阵带著几分落拓不羈的笑声:“哈哈哈!华神医,多谢好意。”
“只是李某此生,若无酒,活著又有何趣味?长命百岁若不痛快,不如痛痛快快活他个三五十载!这酒,便是我的命,若要戒酒,不如先取了我的命去。”
他这番话,说得坦然又带著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执拗,让在座几人都为之动容。
华佗知其心意已决,只能无奈摇头。
“既然李居士心意已决,便罢便罢。”
华灵芝和拓拔蓉儿则是对这看似颓废,实则至情至性的男子生出了几分同情。
於是,眾人不再相劝,一同举杯,在这秋雨绵绵的小镇酒肆中,对饮起来。
管他是活三五十年,还是长命百岁,又或者明日便死。
今朝有酒今朝醉,只要今日欢快,哪管明日做什么?
酒过三巡,李欢问道:“薛兄弟,华神医,你们此行是要往何处去?”
薛不负放下酒杯,淡然道:“洛阳。”
李欢眼中闪过诧异。
他是聪明人,如今回到中原,当然也听说了中原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
如今洛阳局势波譎云诡,薛不负这等人物在此敏感时期前往洛阳,绝不可能只是游山玩水,自然是有非同小可的事情要发生了。
但他並未点破,只是笑道:“巧了,李某也要回洛阳故居处理一些旧事。既然同路,若不嫌弃,不妨结伴而行?
李某虽久不在洛阳,但总归还算熟悉,要有个落脚之处,若是住客栈什么的总有不便。”
他的邀请倒是出於一片好心。
既然对方是要到洛阳做什么事,不管是做什么,光冲十无浪子的名头和曾经在一起江湖上的事跡,李欢就知道薛不负绝非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理应宴请府上一聚。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薛不负也知道客栈人多眼杂,不免走漏风声,尤其是他这等曾经在洛阳也大大露脸的人物。
一行人稍事休息后,便一同上路。
路上,不免谈及那天王教索要天香雪莲之事。
华佗沉吟道:“天香雪莲乃天地奇珍,確有其死回生、净化百毒甚至是一些连老夫都未曾想到过的奇效。西域天王教如此大动干戈,不惜派出一部之主前来抢夺,想必是教中有极其重要的人物身受重伤或罹患奇症,非此物不可救。”
华灵芝接口道:“只是这天王教行事霸道,绝非善类。那摩呼罗迦出手便是阴毒手段,可见一斑。他们要救的人,也未必是什么好人,我们阻止他这番也是顺应天意,顺应正道。”
李欢淡淡道:“倘若对方不是西域天王教的人,这花留给活人,倒也不是坏事。”
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的拓拔蓉儿,客气道:“拓拔姑娘来自西域,对西域教派想必有所了解,不知对这天王教有何看法?”
突然被问及,一直沉默不语的拓拔蓉儿似乎惊了一下,隨即迅速恢復平静,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道:“我离家已久,对西域之事已然生疏了,不敢妄加评论。”
她语气平淡,將话题轻轻揭过。
眾人只当她是不愿多言,也未深究。
唯有薛不负目光微动,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一路无话,数日后,一行人便抵达了洛阳。
李欢本是洛阳世代名门,虽离家数年,但祖宅仍在。
他领著眾人来到城西一处颇为气派的府邸前,却见朱门紧闭,门楣上悬掛的匾额並非记忆中的“李府”,而是变成了“蔡府”!
门口还站著两名身形彪悍、眼神倨傲的护卫,一看便知非普通家丁,却並不是李欢记忆中的人了。
李欢眉头微皱,上前问道:“此处乃是李宅,何时成了蔡府?你们两个又是何人?是谁人的手下?老张,老李他们在哪?”
那护卫上下打量了李欢一番,见他风尘僕僕,衣衫虽乾净却显旧,眼中顿时露出不屑之色,语气囂张地喝道:“哪里来的乡巴佬,敢在蔡大人府前喧譁?此乃当朝蔡邕蔡大人的府邸!岂容你这等人物靠前,还不速速滚开,否则休怪大爷我不客气!”
“蔡邕蔡大人?”
李欢先是一愣,隨即气极反笑,“呵呵,真是可笑!我李家世代居於此地,何时成了他蔡邕的府邸?我不过离家数载,竟连家都被人占了去!天下间岂有这番道理?”
他心中恼怒,但也知此事蹊蹺,懒得与这看门狗废话,身形一晃,眾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两名护卫便僵立原地,动弹不得,已被点了穴道。
李欢推开大门,对薛不负等人道:“薛兄弟,华神医,诸位请隨我入內一看。”
眾人心中好奇,便跟著走了进去。
府內庭院格局依旧,但布置装饰已大不相同,少了几分武將世家的刚硬,多了几分文士府邸的清雅。
他们刚踏入前院不久,便听得一阵喧譁,数十名手持棍棒的家丁在一个管家模样之人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將几人团团围住。
那管家三角眼,鹰鉤鼻,面色阴沉,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李欢等人,最后落在被制住的护卫身上,冷喝道:“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朝廷命官府邸!可知这是死罪!你们如此胆大妄为,我看你们是不打算活著回去了!”
此人气息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身怀不俗武功,绝非普通管家,更像是军中好手。
李欢伤势已由华佗调理得七七八八,此刻面对这群鳩占鹊巢之辈,心中慍怒,正要出手將这群人撂倒,却听得一个温和中带著急切的声音传来:“住手!都住手!不可无礼!”
“不要隨便动手打人!”
只见不远处,一位身著儒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中带著几分忧色的中年文士,在一名少女的搀扶下急匆匆从內堂走了出来。
薛不负曾经在董卓的宴会上见过此人。
他便是当世大儒,被董卓强征入朝的蔡邕。
蔡邕喝退眾家丁,快步上前,对著李欢等人深深一揖,面带愧色道:“诸位壮士,下人无状,衝撞了诸位,蔡邕在此赔罪了。”
他目光先落在薛不负脸上,仔细端详片刻,似乎觉得有些面熟,又见其气度不凡,试探著问道:“这位兄台,可是在何处见过吗?”
薛不负道:“当初董卓欲立新帝,在朝中设宴款待群臣,我也曾跟王允大人到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这位又是?”
蔡邕转而看向李欢。
李欢见他態度诚恳,言语客气,心中怒气稍平,淡淡道:“在下李欢,世代久居於此。蔡大人,李某不过离家数载,归来却发现祖宅易主,不知这是何道理?”
蔡邕闻言,脸上愧色更浓,长嘆一声,苦笑道:“原来是李公子,且息怒!此事————此事说来惭愧,绝非蔡某本意啊!”
他请眾人到厅中坐下,命人看茶,这才將原委道来。
原来,董卓把持朝政后,为了装点门面,显示自己重用名士,便强行將蔡邕徵召入洛阳,並赐予宅邸。
蔡邕本不愿接受,但董卓势大,迫於无奈,只能暂居。
这处宅院便是当时分派给他的。
他只知道此宅原主是一位姓李的將军之后,已离家多年,查无音信,却不知正是“北寻”李欢。
而那囂张的管家和部分护卫,实则是董卓派来名为保护、实为监视他的人员。
“蔡某寄人篱下,已是无奈。”
蔡邕言辞恳切,带著文人的风骨与窘迫。
“如今既知此宅乃李公子祖產,蔡某岂能再行占据?公子既已归来,蔡某自当立即搬离,物归原主!这些时日叨扰之处,还望李公子海涵!”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道明了自身的处境艰难,又表明了绝不霸占他人產业的立场,令人心生好感。
李欢看著蔡邕真诚而带著几分疲惫的面容,又想到他身为名士却被董卓强征、监视的处境,心中那点不快也消散了。
他本就是疏阔之人,对这身外之物並不十分看重,更何况他此次回来,主要目的是为了祭奠表妹,而並非为了这座宅子,这等俗事对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许多:“蔡大人言重了。此事原也怪不到大人头上,皆是时局使然。李某此次回来,並非为了长住,只是要將一样东西,送至故人墓前,了却一桩心事罢了。此宅空旷,李某一人也住不了这许多。蔡大人若暂无合適去处,暂且住下也无妨,只需將那几双眼睛”清理乾净便可。”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那被制住的管家,心知自己的行踪被人家知道倒也罢了,但是薛不负等人来洛阳另有要事,当然不能被这些人破坏。
蔡邕闻言,又是感激又是惭愧,连声道:“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
李欢却已不在意这些。
他的心思,早已飘向了那座孤寂的坟塋。
对他而言,这洛阳城的繁华也好,故宅的归属也罢,都抵不过墓前那一杯黄土。
怀中那株能“起死回生”的天香雪莲,也终究换不回故人。
厅內灯火通明,窗外夜色渐浓。
洛阳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