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石巷的雾,比哑巷薄得多。
巷口两盏风灯掛得端正,灯火不旺,却亮得稳。护院轮岗,脚步声隔一会儿就从巷口掠过一遍,像是把『安稳』钉在这条巷子里。
叶霄推开眼前的新院门时,再一次意识到这里与旧居大不相同。
门不大,却厚又重。
木轴“吱呀”一声沉响,和哑巷那种隨时会散的脆响完全不同,像一口气落到了底。
自从进了內门,他的时间就被一条条事拴住,根本没时间回家,尤其这一昼一夜,几乎是连轴转。
白日里,他在牙行把院子的事敲定,转身又去了一趟青云鏢局,好不容易才挤出一截空档,回到哑巷把母亲和小雪接来这。
但也只是简单交代几句后,他就匆匆离开……去找了林砚,让他打听天元鏢局与巨鯊帮的讯息,同时確认阿霜是否安然回家。
直到这会儿再回来,灯已经亮了。
院里有一方青砖地,夜里灯影一照,乾净得让人不敢大声。墙根没有烂泥水,只有冬夜里淡淡的潮气,被风一吹就散。
正屋的窗纸新糊过,灯影落上去不乱抖,亮得稳稳噹噹。
母亲站在院子里,像站了很久。她手里还攥著那条旧被角,指节发白。
白天搬进来时攥著,到了晚上还是攥著,像怕一鬆手,这点东西就会被人夺走。
她听见门响,猛地回头,眼里先鬆了一瞬,又赶紧压住,咳了一声也立刻用手抵住胸口,生怕咳声扰了这院的乾净。
“霄儿,回来了?”
“嗯。”叶霄应了一声,把门閂扣上,又把那道新加的铁閂压到底。
铁閂落下的“咔”一声,像把母亲那口悬著的气也扣住了。她肩背终於鬆开一点,却还是不敢彻底放鬆。
院子里一道小影子飞奔过来,像一只小精灵。
小雪裹著旧棉袄,烧退了好几天,脸上只剩病后那点潮红,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辰。她白天就把院子摸了个遍,晚上还是不厌其烦……伸手摸墙,又蹲下去摸砖,仿佛摸一摸就能把一切都留住。
她一看到叶霄,笑得像一小团火:
“哥!你看,这里真的不会滴水!屋檐下面是乾的!冷风也不会吹进来!”
叶霄抬手按了按她的头,掌心下那点热是真实的,心里那根绷著的弦才鬆开一线。
“別跑,砖滑。”
母亲这才回过神,赶紧把小雪往屋里带:“进屋烤火,別在外头晃了,免得刚好的病又復发。”
正屋里火盆正旺,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把寒意一点点顶开。
小雪刚凑过去,先把手伸出去烤了烤,又不放心似的把指尖缩回袖口里,再伸出来……
仿佛怕这点暖,会忽然不见似的。
叶霄添了两块乾柴,火势往上一抬,屋里立刻变得更暖。
母亲盯著那片火光,眼眶忽然就红了,现在这种感受,是以前在哑巷从未有过的。
她低声问得很小心,像怕问重了会惹来祸:
“霄儿,我们搬到这儿了,那巷钱……是不是就不用继续交了?青梟帮,还会不会……”
叶霄把话说得既实、又让人心安:
“巷钱不用再交了。”
“这里的规矩与哑巷不同,巷口有护院,再加上这片区域跟武馆、商会都有牵连,明面上青梟帮不敢乱来。”
母亲心里顿时鬆了大半,点点头,像终於敢把背脊靠进墙里,哑声道:
“不用交巷钱,有个坚固的门,还有火,还有小院……够好了。”
小雪在炕边烤著手,忽然想起什么,眼神一缩,小声问:
“那二叔三叔,还有奶奶……他们还会来吗?”
叶霄看著她冻裂的指尖一点点回暖,声音放得更轻,却篤定:
“来不了。”
“他们连巷口都进不来,更別说这个家门。”
小雪“嗯”了一声,像把这话当成护身符,脸上露出纯净的笑容。她窝回床上的被褥里,眼皮慢慢发沉,却还强撑著不肯睡,像捨不得这屋子亮著的样子。
她白天跑得欢,是因为到了新院子,太过兴奋,这会儿靠著火盆,疲惫与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母亲在心底暗自鬆了口气,旋即把包袱拆开,把那几包药放到最顺手的位置……里面退烧的、止咳的,纸包上还沾著一点药铺的草屑味。
她抱著旧锅去了偏房灶间。
那边水声哗啦一阵,刷锅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用力,像要把哑巷里那层灰也刮掉。
隔著一堵墙,她的絮叨断断续续飘回正屋,轻得像在给自己打气:
“这屋里有灶,有锅……就能熬粥。等我身子缓点,我去巷口看看有没有洗衣、缝补的活计,攒点铜板,先把米盐凑齐。”
叶霄坐在火盆旁,没有出声。
偏房那堵墙不厚,水声、刷锅声、还有母亲压低的絮叨,一下一下都透得过来。
他踏入铸骨后,耳力本就比常人更好,母亲以为躲在偏房说自言自语说几句,就不会被他听见。
可他听得清清楚楚。
其实家里有人闯过,他白天搬家时就看出来了,包袱里该有的东西少了,母亲的手却比平时更紧。
但她不说,他也不戳破。
只是他已经將这事记下,等到劫鏢的事解决,就是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之时。
柴火噼啪响著,像有人在点著帐。
叶霄起身,没惊动小雪,只把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偏房门口。
灶间里母亲正把旧锅刷得发白,指节冻裂处被水一泡,红得刺眼。她听见动静回头,眼神先慌了一下,像做了亏心事。
叶霄没拆穿她那点遮掩,只把几两碎银放到灶台边最乾净的角落,声音放得很稳:
“娘,你身子不好,就別再去操劳,我说过了,现在我已经是內门学员,不差这些钱。你拿去,买吃食,买好一点。你们一个病刚好,一个还没好,別再吃不饱。”
“不行,你前些日子才给……”
她的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喉咙像卡了一口灰,接著转开话题:“你现在练武正需要用钱,你自己留著。”
白天搬家时,叶霄確实跟她说过,他已经成了內门学员。
那时候她点了头,却没有相信,毕竟对於他们来说,內门学员实在太远、太高,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可现在不一样。
铁閂落下那声“咔”,巷口护院隔一会儿就掠过的脚步声,屋里旺著的柴火、新糊过的窗纸、乾净明亮的小院,一样样都无比真实。
她抬头,看了叶霄一眼,喉咙动了动,像想做最后的確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你真的进內门了?”
叶霄点头,只把银子往她掌心一推,语气不重,却像把她慌乱的心按住:
“是真的,所以这些钱不算什么,你先把日子过稳,以后会越来越好。”
母亲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最后,她慢慢把那几两银攥紧,像是终於確认,这一切都是真实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不是要哭,是那口吊著的气,终於真正落回胸口。
她张了张嘴,像想说出什么,又下意识把话咽回去,只把旧锅刷得更用力,刷得锅底发出一声轻轻的“吱”。
叶霄没再多说,转身回正屋。
柴火把屋里一点点烘暖。
小雪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吸了口气,含糊嘟囔:
“暖……”
正屋的门帘被轻轻掀开,母亲正端著一盆温水进来。那声“暖”撞进耳里,她脚步猛地一顿,水面晃出一圈细纹,差点溅到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