擀麵杖一下一下的打在儿子的身上,疼痛却一下一下的刺激著母亲的心臟。
她又看向齐本安和石红杏两个徒弟:“你们两个呢?”
齐本安深吸一口气:“师父,我……我没有直接拿钱,但我在一些项目上,装作没看到。我知道那些项目有问题,却还是签字了。这是失职,也是违纪。”
石红杏也红著眼睛:“师父,我……我拿了一部分『諮询费』,说是给我儿子留学用的……我当时……当时也是鬼迷心窍……”
“鬼迷心窍?”程端阳冷笑,“是钱迷心窍!是权迷心窍!”
打徒弟打的没有亲儿子重,但老太太现在想来心还疼著。
她把报告往桌上一放,声音有些颤抖:“你们知道,矿工新村那些老兄弟,现在住的是什么样的房子吗?
墙皮脱落,屋顶漏雨,冬天暖气不热,夏天下水道堵。他们一辈子在井下给国家挖煤,到老了,连个安全的住处都没有。”
“而你们呢?”程端阳的声音陡然拔高,“住著大房子,开著豪车,手里拿著他们的保命钱,心里一点愧疚都没有?!”
齐本安和石红杏都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
“师父……”齐本安哽咽著,“我们……我们会去自首接受调查……也已经把能退的都退了……您……您骂我们、打我们都行……”
“骂?打?”程端阳苦笑,“骂你们两句,打你们两下,能把那点六亿骂回来吗?能把那些烂掉的管道打回原样吗?能把那些差点被炸死的老百姓的命打回来吗?”
客厅里一片死寂,大门外的李达康跟秦知远就默默的看著这一切。
过了很久,程端阳才缓缓开口:“你们去自首,是对的。这是你们唯一的出路。但你们要记住,自首,不是为了让我原谅你们,而是为了让你们自己,还有一点做人的底线。”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空无一人的巷子。
“明天开始,”她轻声道,“我去找老兄弟们,去工友家,挨家挨户地道歉。”
老同志语气坚定:“我是你们的师父,也是皮丹的妈。你们做错了事,我这个当师父、当妈的,没管好你们,我也有责任。
我去给老兄弟们磕头,给他们赔罪,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是有讲理的地方。”
齐本安和石红杏都红了眼眶。“师父……”石红杏哽咽著,“我们……我们对不起您……”
“別说对不起我。”程端阳摇头,“你们对不起的,是那些相信你们、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的老百姓。”
配合几人吃完最后一顿饭,老太太死死的盯著齐本安这个二师兄,“被你们弄出去的钱能不能拿回来?这一千五百户老兄弟们最后的心事能不能解决?”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老太太扔掉了手里的擀麵杖,押著儿子跟徒弟们送了最后一程。
夜晚,昏暗的老房子里,老太太看著掛在墙上的老伴“老头子,我对不起你啊!你是我的榜样,是我一辈子的英雄。
可现在,我把儿子跟徒弟们教成畜生王八蛋了啊……”
邻居们听著老大姐沙哑的哭喊,心里的怒火也被渐渐的哭没了。都是工作了几十年的工友,又做了大半辈子的邻居,谁不知道老大姐的为人!
算了,算了,现在危险没有发生,老房子也能改造,就当是看在老大姐的面子上吧……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程端阳就拄著那根擀麵杖,慢慢走进了巷道。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上戴著一顶灰色的毛线帽,脚上是一双已经磨平了底的棉鞋。
巷道里,几个早起的老人正提著菜篮子往外走。
“哎,这不是程大姐吗?”有人认出了她,“这么早就来了?”大傢伙都知道会发生什么,心里的滋味也不好受。
“来看看大家。”程端阳笑著打招呼,“最近天冷了,大家都还好吧?”
“好啥呀……”一个老头嘆了口气,“昨天听说,这里差点要爆炸,嚇得我一晚上没睡著。”
“是啊,”另一个老太太接话,“要不是省里来人查,我们还不知道自己天天住在炸弹上呢。”
大傢伙早就商量好了一切,先发几句牢骚免得穿帮,等老大姐 道歉的时候就马上接受,再好好的劝劝老大姐。
程端阳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深吸一口气,突然弯下腰,对著眾人深深鞠了一躬。
“老哥哥、老姐姐们,”她声音有些哽咽,“我对不起你们。”
几个老人赶忙扶住:“大姐,你这是干啥?”
“我没管好自己的徒弟,也没管好自己的儿子。”程端阳抬起头,眼里闪著泪光。
“他们贪了你们的改造款,害你们住在这样的地方,我这个当师父、当妈的,有责任。”
昨天的事情大傢伙都知道,老大姐做的事情他们也看在眼里。
“程大姐……”有人犹豫著开口,“这事……也不能全怪你啊……”
“怎么不怪我?”程端阳摇头,“他们是我看著长大的,我没教好他们,就是我的错。”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昨晚她连夜写的道歉信。“我今天来,就是想跟大家说一句——对不起。”
程端阳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也想请大家放心,组织已经在查了,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一个老太太眼眶红了:“大姐,你別这样……我们知道,你是个好人。”
“我是不是好人,不重要。”程端阳摇头,“重要的是,你们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程端阳语气坚定,“我要亲眼看著咱们的家,这一片住了几十年的地方,重新变得安全。我也要亲眼看著,贪了你们钱的小畜生,一个个受到应有的惩罚。”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刚刚升起的太阳,视线里缓慢出现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的专车。
阳光透过灰濛濛的云层,洒在矿工新村的屋顶上,给这片老旧的社区,镀上了一层微弱却真实的金色。
黑色的奥迪平稳的停下,李达康赶忙小跑著来安抚大家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