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柜和陆青之间的低语,自然落到了饭厅內其余六个学徒耳中。
练武之人耳聪目明,听闻此人便是学徒院中的杂务管事,温侍仁连面前精致的饭菜都顾不得吃了。
他放下筷子连忙快步走上前来拱手一礼,笑容可掬。
“这位先生有礼了,在下温侍仁。”
“上午习武时秦执事曾特意吩咐,让我和陆青来寻院中的管事,说是有要事安排。不知先生可是管事?”
王掌柜瞥了他一眼,脸上的亲切之意稍减。
“不错,我便是学徒院的杂务管事。你们二人的情况,秦执事已知会过我了。”
温侍仁闻言心中一喜,下意识地侧头瞥了一眼还在大嚼特嚼的陆青。
“既然管事已经知晓,那事不宜迟,下午尚有桩功要习练,时间紧迫,我看咱们不如现在就动身?”
陆青听到这话咽下口中的肉块,正欲顺势起身,一只温热的大手却忽地压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不急,你先吃完再说。”
陆青一愣,接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也不客套,直接捧著那碗肥肉大吃起来。
温侍仁眼中的笑意僵住。
在村坊地界上,出身响噹噹的温家,他从小还没见过有人不给他三分薄面的。
如今倒好,一个小小杂务管事竟然当眾落他的面子,把他晾在一边?!
心中顿时腾起一股无名火,他强压著不悦冷声道:
“管事此言差矣!他没吃完那是他吃饭慢,不如让我先去一步,等他吃完了自行赶来便是,何苦要我也在这里乾耗著,平白耽误时间?”
王掌柜虽说八面玲瓏,但回春堂村坊分堂的掌柜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坐得稳的。
一个地主家儿子却也没有被他放在眼中,当即微微一笑说道。
“温少爷这话倒也有理,既如此那您便先去吧,不必在此等候。”
嘴上说得客气,脚下却如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悠閒地双手拢袖笑眯眯地看著陆青吃饭。
温侍仁先是一愣,隨即双眼瞪得溜圆,心中怒火直窜起来,差点就要破口大骂。
他娘的,你不带路鬼知道去哪儿?!
正当他要发作之时,衣袖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
他回头一看,是跟在身旁的僕人,僕人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快速说道。
“少爷,万万不可衝动!刚才仔细辨认了一番,此人若是我没认错的话,正是村坊回春堂的王掌柜!村坊里回春堂大小事务全是此人一言而决。”
“咱们温家虽强,但也不可轻易得罪这种人啊。”
几句话如同当头一棒,直接把温侍仁给敲懵了。
他虽然骄纵,但毕竟不是傻子。
回春堂在整个苍梧县是什么地位他心中清楚,温员外在他进学徒院之前还特地嘱咐,让他到了学徒院一定要收敛性子。
若是让他爹知道为了这么点口舌之爭,就和村坊回春堂的主事结了梁子,怕是不等回家就要被打断狗腿。
心中怒火瞬间就泄了大半!
吵是肯定吵不起来了,他有心想要转身回桌子上去把剩下的饭吃完,可现在还眼巴巴地指望著人家给安排增进武学的门路,哪敢隨意走动?
万一人家一转身带那小子走了,把他落下怎么办?
可就在这儿站著,这么多人看著也怪丟人的!
一口恶气横在胸口之中上不去也下不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一时间竟只能看著陆青搁那儿大嚼肥肉说不出话来,只感觉投来的视线之中都带著讥讽。
好不容易捱到陆青將最后一块肥肉吞进肚子里,温侍仁不敢再炸毛,压著嗓子问道。
“管事,这回咱们可以动身了吧?”
哪知道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王掌柜竟然笑盈盈地对陆青说。
“怎么样?吃饱了吗?大小伙子练武耗力气,没吃饱还可以再来一碗。”
温侍仁只觉得眼前一黑,肺都要气炸了。
这王掌柜分明是在故意针对他!
好在陆青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没必要把人得罪死了,站起身来满意地擦了擦嘴,面色平静地说道。
“多谢王掌柜美意,实在是吃撑了,这福气留著晚上再享吧。”
王掌柜这才有些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好吧,那你们两个跟我来。”
说完才背著双手,晃悠悠地迈步向外走去。
饭厅的另一边,一直不动声色观察著这场闹剧的司徒岳明微微皱起了眉头。
手中筷子轻轻拨弄著碗里的白米饭,朝著身旁侍立的老僕轻轻挥了挥手。
那老僕立刻心领神会,躬下身子凑了过来。
司徒岳明嘴唇微动。
“看见那两个学徒了吧,一个叫陆青,一个叫温侍仁。你去帮我將这两个人的底细查清楚。”
“尤其是陆青,能让学徒院里的管事如此另眼相看,定有些门道,家世背景和人脉关係查得越详尽越好。”
“另外,听闻回春堂最近正在暗中通缉一名凶徒,让家中好好查查这件事,若是能有些具体消息就再好不过了。”
老僕眼中闪过一丝幽光,只是默默点了点头,隨后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
陆青跟著王掌柜穿过迴廊,最终停在了一处高大的青瓦房前。
那屋子颇为宽敞,朱漆大门洞开著,一股子浓郁的草药香气混合著滚滚热浪从门內衝出来,熏得人眼睛发涩。
几个身穿短打的精壮小廝正忙碌地进进出出,或是扛著装满药材的大麻袋,或是提著冒著蒸汽的木桶。
陆青吸了吸鼻子,只觉这药味有些冲头,却並不难闻,反而让他周身有些酸痛的肌肉微微放鬆了些。
“王掌柜,这里头就是秦执事所言能提升武学进度的法子?”
王掌柜脸上如同弥勒佛般的笑容就没消失过,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秦执事在教授你们桩功时应当提起过,咱们回春堂这门《天蟒吐息法》配套有五副养身秘方吧?”
陆青眉头微挑。
“您的意思是这屋內便是其中之一?”
“正是!”
王掌柜点了点头,眼中透著几分自得。
“此方名为『龙蟒锻身汤』,乃是用数十种名贵药材熬製成汤液,以药浴之法,外壮筋骨,內养气血。
“所谓练筋,无论什么功法说到底就在於气血筑基。”
“而这副龙蟒锻身汤,便是堂中前辈特意为修炼《天蟒吐息法》的武者量身调配。”
“人浸其中无需主动搬运气血,药力自会顺著毛孔钻入经脉,强行拔高气血活性。再配合特定的桩功运转,能让全身大筋如蟒蛇脱皮般进行淬炼。”
“据堂中以往的经验,初次浸泡此汤者,武学修习速度至少能增加五成,资质上佳者甚至能翻倍!”
听完这番话,別说陆青,就是一直黑著脸的温侍仁也不由得一阵眼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速度翻倍!
对於七日限期的考核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两人此刻都恨不得立刻跳进屋中滚烫的药汤里!
正在这时,一名额头上满是汗珠的小廝从屋內小跑而出,躬身稟报导。
“掌柜的,里头水温火候都调好了!”
王掌柜微微頷首,目光直接越过温侍仁落在了陆青身上。
“既如此,陆青,你且先进去吧!”
陆青看了一眼脸色黑如锅底的温侍仁,脸色不变,心中都快笑嘻了。
王掌柜还真是毫不掩饰,噁心人有一手的。
他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装好人驳了王掌柜的面子,当下也不多言,只是礼节性地朝温侍仁拱了拱手。
“温少爷,在下就先行一步了。”
说完一撩衣袍,大步流星地跨进了青瓦房。
温侍仁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气在嗓子眼里转了几圈还是咽了下去,终究还是学乖了。
“咳咳,王管事。”
他乾咳了两声,指了指旁边,“除了这间屋子,我看旁边几间也是空的,是否也给在下再弄一套桶和药?同时药浴也能节省大家的时间不是?”
王掌柜转过身来,脸上笑意不减,双手一拱语气满是歉意。
“哎哟,温少爷您有所不知啊。最近人手实在是短缺得紧,物资更是稀少,这特製的药桶拢共就只备了一只。”
“委屈温少爷稍候片刻,等陆青那头泡好了,您再行药浴也不迟嘛。”
“抱歉抱歉,实在是对不住了!”
说罢一转身背著手也进了屋子,还將门给关上了。
只留下温侍仁一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寒风卷著落叶从他脚边吹过,更显得几分萧瑟。
放你娘的屁!
一个破木桶能值几个大钱?回春堂还能缺这玩意儿!
就非得让我去喝那饭桶的洗澡水不成?!
这是赤裸裸的针对!
老贼!这事儿没完!
我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