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省钢厂（4k）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热火朝天的车间。
    “我们不能被风颳倒。三条腿走路：第一，內部挖潜降耗！卫国哥，你亲自抓！每个车间、每道工序，给我抠！废品率再降两个点！煤耗、电耗，能省一分是一分！”
    “第二，產品升级！组合工具套装是好东西，附加值高，利润空间大。但还不够！我们要做別人做不了、或者做得没我们好的！孙师傅！”
    陈默看向一直沉默旁听的老师傅孙德贵，“您是老把式，带著技术组，给我琢磨！能不能在现有设备上，开发更高精度、更复杂形状的专用工具？比如汽车修理用的特种扳手？或者给出口產品配套的高强度异型紧固件？把技术含量提上去，把利润空间撑出来！”
    孙师傅点了点头：“厂长放心！我们几个老骨头还有点用，琢磨琢磨！”
    “第三！”
    陈默的目光转向王卫国，“不能再只靠县物资站那几个二道贩子了！他们层层加价，反应还慢！卫国哥，你准备一下，带上咱们厂的產品样本和资质文件，跑一趟省城！找省冶金厅，找省钢厂！想办法跳过中间环节，直接建立联繫！哪怕先拿到一点计划外的平价额度，也是好的！告诉他们，启明是做实事的，是能长期合作的下游！”
    “直接找钢厂？”王卫国有点吃惊，这年头国营大厂的门可不好进，“能行吗？”
    “事在人为！”陈默斩钉截铁，“带上杨记者那篇报导！带上咱们新港的订单合同！
    带上咱们启明工人干活的照片！让他们看看，咱们不是皮包公司！是真正在为国家建设、
    为特区建设出力的小厂！诚意要足，脸皮要厚！”
    “好！我明天就去省城！”王卫国被陈默的魄力感染，重重点头。
    省钢厂庞大的厂区像一座钢铁森林，高耸的烟窗喷吐著灰白色烟气，连路边的树叶都蒙著一层灰。
    巨大的火车头拉著满载矿石或钢锭的车皮轰隆隆驶过，震得地面发颤。
    办公大楼是一栋方正的建筑，灰扑扑的水泥外墙，窗户高大但蒙尘。
    王卫国背著一个绿色帆布挎包，里面装著至关重要的“三件套”：省报杨帆报导启明的剪报、与新港建设签订的几套合同复印件、一叠在启明车间拍摄的工人热火朝天干活的黑白照片。
    他坐在硬邦邦的长椅上，腰杆挺得笔直，但紧握的拳头放在膝盖上，透露出內心的紧张和焦灼。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两个小时，看著几个穿著讲究的人被供销处的人笑脸迎进去，而自己得到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等著”。
    接待室的门开了，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瞥了一眼王卫国，对里面的办事员说：“小刘，下午处里开计划平衡会，把三季度的指標分配方案再核对一遍。”
    说完就要走。
    王卫国像弹簧一样站起来，一个箭步拦在门口，脸上挤出儘可能诚恳的笑容：“同志！同志您好！我是临江县启明五金厂的採购负责人王卫国！我们想找供销处的领导谈点事，关於原材料採购的！已经等了很久了，您看————”
    中年男人被拦住去路，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耐烦地上下打量著王卫国土气的穿著：“启明五金厂？没听说过。採购？找下面计划科去！我们处领导忙得很，没空见你们这些小厂的人。”
    他语气带著明显的不屑，侧身就要绕开。
    “同志！您听我说！”
    王卫国急了，声音不由得提高，迅速从挎包里掏出那份省报剪报，双手递过去，“您看看！这是省报对我们厂的报导！我们厂虽然小，但產品是供应给深圳特区建设工地的！
    这是合同！”
    他又掏出那份与新港建设的合同复印件，指著上面的红章。
    中年男人的脚步顿住了，目光落在报纸上“弄潮儿陈默”的標题和启明车间的照片上，又扫了一眼新港建设的公章，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
    他接过报纸和合同，快速翻看了一下。
    “深圳特区？”
    中年男人语气缓和了一丁点，但依然带著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们这小厂，还能给特区供货？”
    王卫国抓住机会，连忙又从挎包里掏出那叠照片。
    “千真万確！您看，这是我们厂的生產车间，这是我们的热处理炉，这是我们的工人正在赶製新港的扣件！质量绝对过硬！特区工地验收都合格了！”
    中年男人拿著照片，一张张翻看著，脸上的倨傲慢慢褪去，换上了一丝考量的神色。
    他指了指旁边一间掛著“计划科副科长孙德胜”牌子的办公室。
    “进来吧。”
    办公室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
    孙副科长坐回自己的位置，把报纸、合同和照片隨手放在桌上，没让王卫国坐。
    “说吧，什么事？”孙副科长点起一支烟，烟雾繚绕中看著王卫国。
    王卫国站在桌前：“孙科长，是这样。我们启明五金厂主要生產建筑五金和工具，对螺纹钢、板材需求量不小。之前一直通过县物资站採购，但最近原材料价格涨得太凶，物资站那边层层加价，我们小厂实在吃不消了。这次来，是想恳请省钢厂领导，看能不能————看能不能给我们开个口子，建立点直接的供应关係？哪怕给点计划外的议价额度也行！价格好商量，我们保证及时付款！”
    孙副科长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直接供应？你们想得倒挺美。知道我们省钢厂的计划指標排到什么时候了吗？部里的、省里的、重点工程、国营大厂————哪个不是嗷嗷待哺？计划內的指標，那是一两都不可能挪的！”
    王卫国的心往下沉，但他没放弃：“孙科长，我们明白计划內的困难。那计划外议价的部分呢？我们量虽然比不上大厂，但我们稳定啊！而且我们產品是实打实用在特区建设上的！这也算是为国家重点项目间接出力嘛！”
    孙副科长弹了弹菸灰，目光在报纸、合同和照片上又扫了一圈，似乎在权衡。
    “嗯————”
    孙副科长沉吟片刻：“你们厂————確实有点不一样。能闯深圳，还上了省报，说明有点门道。”
    他话锋一转，“计划外的议价额度嘛————也不是完全没有操作空间。但是价格不可能按计划內走！要隨行就市！而且，量不可能大！最多先给你们开个小口子，主要是16、
    20的螺纹钢和几种常用的q235板材。量嘛————一个月最多几十吨顶天了。而且，得现款！或者银行承兑匯票！概不赊欠！”
    王卫国心中狂喜！
    几十吨！
    虽然远不够需求，但这可是零的突破！
    是直接渠道！
    “价格隨行就市没问题！现款也没问题！”
    他立刻保证，“孙科长，太感谢您了！您这可是给我们小厂雪中送炭了！”
    “先別急著谢。”孙副科长摆摆手，拿起桌上的钢笔。
    “意向可以签一个。具体价格、提货时间、付款方式，你们跟下面业务员对接。”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的《省钢厂计划外钢材供销意向书》，刷刷刷在上面填写起来。
    填好后，盖上了红彤彤的“省钢厂供销处计划科”的公章。
    “拿著这个，去找一楼的业务三组小王。”
    孙副科长把盖好章的意向书递给王卫国，语气缓和了不少：“小伙子，路子走得正，好好干。以后要是真能把量做上去，信誉好，也不是不能考虑给你们多分点。”
    王卫国努力控制著激动，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孙科长！谢谢！我们启明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信任！我这就去找王同志！”
    相比楼上供销处领导办公室的肃穆，一楼的业务组办公室充满了更市井的喧器。
    这是一个大通间，十几张办公桌排成几排，桌上堆满了各种票据、帐本、算盘。
    墙上掛著巨大的《省钢厂產品目录及价格表（內部）》，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种符號和数字。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夹杂著业务员们的喊声：“喂！李庄农机厂吗？你们要的角钢批了，下周二提货，带好提货单和钱！”
    “什么？老张，你们那批盘条还要拖？再拖按新价算了啊！”
    “王姐！帮我查查三號高炉下个月的排產计划有没有变动？”
    王卫国拿著那张盖著红章的意向书，在嘈杂拥挤的办公室里有些茫然。
    他拦住一个抱著厚厚一摞单据匆匆走过的年轻人：“同志，请问业务三组王同志在哪？
    “”
    年轻人头也不抬，朝角落里一张桌子努了努嘴：“喏，最里面那张，正打电话那个！”
    王卫国挤过几张桌子，来到最角落。
    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正对著电话听筒唾沫横飞：“————刘主任！您这不是为难我吗？计划外的螺纹钢现在什么行情您不知道？一天一个价！孙副科长批的条子？那也不行！他批的是意向，具体价格得按当关的掛牌价走！————行行行，我给您按今天早上的价算，下午要是涨了可別赖我！————提货？最快也得下周一，车皮紧张著呢！————好好好，我这就给您开单子，您下午带钱和介绍信来办手续！掛了！”
    他“啪”地一声掛断电话，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灌了一大口水，这才抬眼看向站在桌前的王卫国，语气带著疲惫：“什么事？”
    “王同志您好！”
    王卫国连忙递上意向书，脸上挤出笑容，“是楼上供销处计划科的孙副科长让我来找您的。我是临江县启明五金厂的，王卫国。孙科长批了个条子，让我们跟您对接採购点计划外的螺纹钢和板材。”
    “哦？”
    小王接过意向书，扫了一眼上面的內容，又抬眼打量了一下王卫国的穿著，眼神里没什么波澜，显然对这种拿著领导条子来的小厂採购员见多了。
    他把意向书隨手压在玻璃板下，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省钢厂计划外產品当日掛牌价目表》，翻到螺纹钢和板材那几页。
    他用沾著蓝墨水的钢笔点著价目表，语速飞快地报出当天的价格：“16螺纹钢，今日掛牌价，每吨850元整。”
    “120螺纹钢，今日掛牌价，每吨880元整。”
    “q235热轧平板，厚度3mm，今日掛牌价，每吨980元整。”
    “q235热轧平板，厚度5mm，今日掛牌价，每吨920元整。”
    他一边报，一边在一张空白的《省钢厂產品销售合同（计划外专用）》上飞快地填写：
    购货单位（乙方）：临江县启明五金厂供货单位（甲方）：省城钢铁厂合同编號：scgy—xs—（82）—00478
    签订日期：1982年4月12日產品明细：6吨16螺纹钢，4吨20螺纹钢，1吨3mmq235热轧平板，1吨5mmq235热轧平板。
    总计：10520元。
    交货地点：省钢厂指定仓库（自提）
    提货期限：
    螺纹钢：1982年4月19日上午8：00—11：00，第三仓库板材：1982年4月21日上午8：00—11：00，第五仓库付款方式：合同签订当日，支付定金3156元。
    余款7364元必须在提货前至少一个工作日，凭银行转帐凭证或银行承兑匯票到甲方財务科结清，换取正式提货通知单。
    王卫国听著价格，心里快速计算：总价一万零五百二！
    这比他心理预期高了不少，也比之前物资站的价格没便宜多少。
    但他知道，这是建立直接渠道的代价，而且关键是稳定性和摆脱中间商！
    他强忍著没还价，只是確认道：“王同志，这价格——是按今天的掛牌价？明天提货不会变吧？还有这提货时间，能再早点吗？”
    “白纸黑字签了合同，按合同价！”
    小王头也不抬，语气肯定，“提货单开出来，价格就锁死了。提货时间？”
    他敲了敲意向书，“孙科长没写死。现在车皮紧张，仓库出货都排著队呢，这已经是看在孙科长的条子上给你们挤出来的最快时间了！下周一、下下周三，爱提不提，后面等著的人多的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