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昭和末年的浮华旧梦,如同被戳破的泡沫,在平成初年的冷风中迅速消散。
经济泡沫的崩塌,其影响日益显见,
而当初被寄予厚望,各大媒体爭相报导的《广场协议》,如今也成了他们口中让社会遭受反噬的元凶。
地方小报的头条上,“自杀”、“无差別杀人”之类的字眼屡屡出现。
一种集体的失落与无力,像看不见的尘埃,开始笼罩在整个日本上空。
《红猪》上映的一个月后。
午后,阳光照进书房,在地板上留下光影,空气中有尘埃在动。
工藤静香正在整理一摞半旧的音乐杂誌,是藤原星海为了研究市场收集来的。
她用手拂去一本《oricon style》封面上的灰尘。
这是日本公信榜旗下的综合榜单杂誌。
她的手指碰到封面人物时,停顿了一下。
那是一张让人印象深刻的脸。
眼妆的眼线向上挑起,在眼尾勾勒出清晰的尖角,显得既冷淡又特別。
嘴唇上是紫色的口红,眼神正直视著镜头,像是要穿过来一般,表情却很疏离。
封面標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著——
《绝对歌姬——中岛美嘉》。
“星海君,”静香开口,声音很轻,“你看这个。”
藤原星海从电脑前抬起头,走到她身边。
“中岛美嘉……”他念出那个名字。
在这个世界,这位歌手的经歷和他记忆中的一样,甚至成功来得更早。
只是命运的转折也提前到来。
“嗯。”静香的手指在那张封面上滑过,“我记得那年,《雪之华》刚发布,全日本到处都能听到。”
她的思绪回到了几年前的冬天。
“当时她的歌就像你现在的红猪这样。”静香回忆著。
“音像店、咖啡馆,甚至街头艺人的翻唱……到处都是她的声音。”
“涩谷109大楼上掛著她的巨幅海报,很多女孩子都学她化那种眼妆,戴薇薇安的配饰。”
“我那时候在渡边pro,亲眼见过那些一向挑剔的乐评人。”
“他们在听完她的现场后,专栏里只能写出神跡,天生的歌者这类评价。”
静香停了一下,看著远处:
“那时候,我们所有同期出道的歌手,包括我,都有一个共识——”
“只要有中岛美嘉在,年度唱片大赏的最佳女歌手,就不会是別人。”
那是一种压倒性的实力,让人能坦诚地承认自己的不足。
藤原星海安静地听著,他能从静香的语气中,听出她真的很欣赏这位歌手。
“可惜了……”静香合上杂誌,嘆了口气。
可惜了。
旁人口中这三个字,便是一个人完全不同的一段人生光景。
……
……
海风吹著水汽,拍打在海边一栋小屋的窗户上,发出低沉的声音。
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
中岛美嘉蜷缩在沙发里,头上戴著厚重的降噪耳机。
她没有在听音乐,只是在隔绝声音。
企图隔绝耳中那永不停歇的巨大轰鸣。
那是她自己的心跳、呼吸和血液流动的声音。
因为咽鼓管开放症,而被放大。
让她无法正常听到外界。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音乐了。
在她耳中,所有旋律都会被她身体內部的噪音干扰,变得不准、失真。
可能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变成彻底被盖住,一点都听不到了吧。
墙角,一个白金唱片奖盃被一块灰色的布盖著,落了灰。
旁边,另一个水晶奖盃的底座碎了,是她之前情绪失控时摔的。
那天的记忆她不想再回忆。
她缓缓摘下耳机,外界的声音涌了进来。
一如既往,嘈杂又模糊。
她走到一面布满水汽的穿衣镜前,看著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女人。
她有多久没有化过妆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像以前一样在眼角画出妆容的轮廓,但手指在半空中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张开嘴,想发出一个音。
哆来咪,高8,低8,哪个都行。
“啊——”
然而,从她口中发出的,只有一声乾涩刺耳的怪响。
完全走调,不受控制。
因为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她无法正確发声。
“不……”
她痛苦地捂住耳朵,身体顺著镜子滑落,跌坐在地板上。
镜子里,那个曾经风靡一时的歌姬,她盯著镜中的自己,眼神里翻涌著对自己的憎恶。
繁星事务所。
藤原星海的目光从眼前虚擬屏幕上那条黄金级情报上移开。
【黄金级情报】:
目標人物【中岛美嘉】因患咽鼓管开放症,已无法进行正常的歌唱活动。
其內心深处,对歌唱仍有极度渴望,但因多次尝试失败,已陷入重度抑鬱与自我封闭状態……
“果然……”他轻声自语。
情报的后半段,是解决方案。
全球唯一能进行咽鼓管生物黏膜修復手术的专家,为美国洛杉磯私人非盈利诊所的阿尔伯特·克劳斯博士。
该诊所只接受受邀患者,常规手段无法接触。
克劳斯博士一生最大的遗憾,是未能听到其偶像奥地利作曲家弗朗茨·舒伯特未公开的遗作。
大提琴独奏曲《冬日安魂曲》。
藤原星海关掉了系统。
“静香~”
“嗨~”
“想去洛杉磯玩吗?”
“誒~~~真的吗?”
……
海风比想像中更冷。
藤原星海和工藤静香站在那栋小屋前,房子看起来很久没人打理了。
藤原星海敲了敲门。
没人应答。
又敲了敲。
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中岛美嘉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后,看到是他们两个,她原本黯淡的眼神立刻变得警惕。
静香深吸一口气,用儘量温和的语气开口:
“中岛小姐,您好。我们是繁星事务所的,我是工藤静香。这位是……”
“我知道你们是谁。”中岛美嘉原本侧耳听著,突然打断了她,声音非常……奇怪。
她的目光越过静香,落在藤原星海身上,嘴角有些嘲讽。
“怎么,繁星的成功案例还不够,想来我这个废人身上再製造一个吗?”
她自嘲地笑了笑,静香又裹了裹风衣。
“得了吧,来找我,你们繁星是打错主意咯。”
“还是说,”她的目光重新回到静香身上,“你们是特意来看看,那个过气的歌手,现在有多惨?”
她说完,重新微微侧著头,像是在努力分辨静香脸上的表情,又像是在对抗耳中的轰鸣。
这种姿態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脆弱的攻击性。
“不是,我们是来邀请你唱歌的。”
“唱歌?”她好像听清了静香说的话,又或者是看懂了静香的唇语。
“你们是来找一个听不见的人唱歌吗?”
说完,她没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砰——”
木门重重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