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的夜晚,属於失败者的无聊联谊会,还在继续。
ktv嘈杂的包厢里,几个油腻的同事正鬼哭狼嚎地唱著廉价情歌。
他们一手拿著麦克风,一手搂著身边刚刚认识的浓妆女孩,吹嘘著自己那点可怜的快餐式艷遇。
中村宏树,看著眼前这幅充满了虚偽和欲望的景象,感到一阵噁心。
他再也无法忍受,像个逃兵一般提前离场。
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新宿的街头。
路过重新装修后显得颇具格调的角川影院时,他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情书》的海报。
海报上,只有一个穿著中学校服的女孩,靠在窗边安静地看书。
旁边写著一行小字。
“seikai企划作品。”
他知道这个名字。
他想起了那个,让他在电视机前为之落泪的《悠长假期》。
他不知道这部电影讲的是什么。
他只是单纯地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躲一躲。
躲避身后那个嘈杂的世界。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进去,买了一张票。
……
电影院里很暗,也很安静。
当中村宏树看到电影里那个叫藤井树的少年,在图书馆的窗边安静地看书时。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
那个同样在大学图书馆里假装看书,实则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著不远处那个,正在认真做笔记的早坂理奈的自己。
他看著少年藤井树,用各种笨拙幼稚的恶作剧,去吸引少女藤井树的注意。
在她的试卷背后画上可笑的涂鸦。
在停车场故意套上纸袋嚇唬她。
他下意识笑了出来。
那笑容里,有怀念,也有深深的苦涩。
因为他知道,自己连这种笨拙的勇敢都未曾有过。
电影的情节,在博子和女藤井树之间,那一封封往来的信件中缓缓推进。
中村宏树,跟隨著她们的笔触,一点点地拼凑著那个属於少年藤井树的模糊轮廓。
当他看到,女藤井树在信中回忆起,少年藤井树是如何將一本又一本书从书架上取下走向借阅台时。
当他看到,少年在那张小小的借书卡的正面,一次又一次地写下“藤井树”这个名字时。
中村宏树,再也无法维持平静。
他感觉,自己內心深处那个被他尘封了十年的秘密。
此刻被这部电影,用一种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当著所有人的面赤裸裸地剥开了。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那个,同样在借书卡上寻找著与她的名字並排在一起,小小的幸福的自己。
他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愚蠢笨蛋。
却没想到,原来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真的有另一个和他一样的“笨蛋”。
一个,比他更勇敢的笨蛋。
因为,那个少年,至少敢於將自己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地写在她的面前。
而他,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羞愧混合著心悸,堵在了他的喉咙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以为,这就是故事的高潮了。
但他错了。
电影,还在继续。
他看到博子在得知未婚夫爱的人可能並不是自己后,依旧选择了去往他遇难的那座雪山。
他看到了,她在广阔纯白的雪原上,对著远方的雪山,一遍又一遍地笑著,流著泪,呼喊著。
“你好吗——?”
“我很好——!”
那一刻,中村宏树感觉,自己心中某根名为成年人的体面的弦,绷断了。
他不知道博子是在和谁告別。
他只知道,自己也想像她一样,对著自己那段早已死去,无疾而终的青春,这样大喊一次。
而当电影的结尾。
博子在经歷了漫长的寻找之后,收到了来自少女藤井树和她同学们寄来的,最后一封“情书”。
是那本,少年藤井树生前最后借阅的《追忆似水年华》。
当博子,颤抖著手,翻开书,將那张熟悉的借书卡抽了出来。
当她,將那张卡片,翻到背面……
看到那张,被那个少年用尽了整个青春的爱意所画下的少女的素描时。
中村宏树,这个在职场上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都从未流过一滴泪的中年男人。
在黑暗的电影院里,放声痛哭。
所有的压抑,所有的不甘,所有的遗憾,所有被他埋藏在心底,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的那份卑微爱意。
都在这一刻,隨著那张画著少女的借书卡,彻底释放。
……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
周围的观眾陆陆续续地起身离场。
大多是些年轻的女孩,她们的眼眶也都是红红的。
中村宏树没有立刻离开。
他呆呆地坐在座位,看著屏幕上那一行行滚动的製作人员名单。
像一个溺水的人刚刚被衝上了岸,大口地呼吸著,却依旧感觉整个世界都还在天旋地转。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企划- seikai”那几个字上。
他想。
那个叫seikai的男人,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怎么能如此精准地知道那些藏在心底,连我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伤疤?
他就像是一位寂静的画师,用一幅名为故事的绘卷,轻巧地展开你生命中被尘封的空白。
墨跡晕染,你重见了那些斑驳,泪水无声地滴落,晕开旧日的色彩。
但当绘卷轻轻合上,你却发现,那些曾让你辗转反侧,无法安眠的阴影,竟已被重新描绘成了淡然的风景。
电影里那个少年藤井树。
他是一个,失败的暗恋者吗?
不。
中村宏树想。
他不是。
因为,他至少將自己的那份心意用自己的方式留了下来。
他將它,画在了那张小小的借书卡背面。
他让那个女孩,在很多年以后,依然有机会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个少年,用他整个笨拙的青春,那样地爱过她。
而自己呢?
自己留下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本毕业纪念册上,两个永远不会再有交集的冰冷的名字。
他忽然觉得,自己连那个死去的少年都比不上。
一股比悲伤更深刻的虚无將他笼罩。
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让自己的整个青春,真的就像一张白纸一样,不留下一丝痕跡,就此翻篇。
他要像渡边博子一样。
为自己那段,从未开始,却早已结束的爱情,举行一场只有告別仪式。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就好。
他走出电影院,看著东京璀璨的夜景。
自己的青春早就死了,但於今日才肯下葬。
他拿出手机,找到那个他早已烂熟於心,却从未主动拨通过的號码。
他没有再犹豫。
他给那个,即將成为別人新娘的“女神”,发去了他这十年来第一条,也是最后一条与工作无关的信息。
“早坂小姐,恭喜你。”
“祝你永远幸福。”
发完,他刪掉了她的所有联繫方式。
然后,他走进了一家亮著温暖灯光的拉麵店,对著老板中气十足地喊道:
“老板!一碗叉烧拉麵!最大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