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多的二街，冷肃清幽。
    姜妍提著高跟鞋走在青石板路上，路两旁的招牌光晕在潮湿的路面上洇开一片模糊的泪痕。
    整条长街像被抽乾了生气的血管，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著惨白的光。
    便利店铁闸门紧闭，快餐店招牌熄灭，只有几只流浪猫在街上觅食。
    风卷著塑胶袋擦过她的脚边。
    姜妍下意识想叫的士，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没钱了。
    路旁已经关门的店面玻璃上，映出她现在的模样：精心烫卷的发梢黏在颈间，裙摆上沾著翻越小区铁艺栏杆时蹭到的铁锈。
    她刚刚小跑了一阵，出了点汗，现在风一吹，便觉得有点儿冷。
    她抱著双肩，蜷缩在街角。
    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孤苦无依，无处可去。
    手机里上百个联繫人，找不到一个能收留她的人。
    刚才从酒吧走过，几个黄毛朝她吹口哨。
    姜妍慌不择路跑了。
    她现在的模样很狼狈。
    “回去？”
    现在回家去，会有人替她付打出租的钱，还能躺上香软的大床，自己的卡也会解冻。
    “可是，那个家，还有我姜妍的位置吗？”
    “只要那个女人一天没死，我都不会回去。”
    她倔强地，漫无目的地走著。
    “咕嚕咕嚕！”肚子不爭气地发出抗议。
    从关內出逃，半夜过去，她一粒米都没有吃过。
    有人从网吧走出来，一边走著，一边往嘴里塞薯片。
    姜妍羡慕地咽了咽口水。
    不远处，“蓝光极速网吧”六个霓虹大字在夜光中闪烁著耀眼的光华。
    自动门“唰”地打开时，姜妍被扑面而来的暖气激得打了个颤。
    要是以前，这种地方她肯定不会进的。
    可是今天鬼使神差地，她进来了。
    收银台空无一人。
    货架上五顏六色的包装袋在昏暗灯光下像某种诱惑，她上一次自己买零食是什么时候？
    大概要追溯到小学那时候。
    这家网吧里的空气比她想像中要好些。
    深蓝色地毯像是希腊乾净的海水，地毯上没看到预想中的菸头或痰渍。
    几十台电脑屏幕亮著幽光，照出年轻人专注的侧脸。
    没人注意到门口站著个格格不入的女孩，就像没人会在意游戏里一个无关紧要的npc。
    姜妍知道她为什么会走进来了。
    她的手指悬在货架上方颤抖。
    当指尖终於碰到包装袋时，她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声大得嚇人。
    “拿了就跑...”
    她做了许久的心里建设。
    玩家区有人朝这边扫了一眼，又漠然地转回屏幕。
    “大不了，以后本小姐百倍偿还便是！”
    姜妍匆匆忙忙撕开一包薯片。
    薯片咸香在口腔炸开的瞬间，姜妍差点咬到舌头。
    没人追来，她反倒没有急著跑了，而是蜷在转角沙发里，开始舒舒服服地看著对面四个男生打游戏。
    黄毛男生突然摔键盘：“操，再输就连枪都买不起了，还玩个毛！”
    她突然觉得，网吧这个地方，好像蛮有意思，不像那些所谓贵族那般虚偽。
    空包装袋很快皱成一团。
    姜妍又盯著货架上的泡麵，胃里泛起的酸水比飢饿更难忍受。
    这次她动作熟练得多，甚至顺手拿了根火腿肠。
    很奇怪地是，还是没有人出来找她要钱。
    於是，她索性拿著泡麵找到开水机。
    泡麵热气熏得她眼睛发疼，但是那香气还是让她咽了咽口水。
    “小姐，老板请你过去。”
    突兀地声音从头顶落下时，姜妍手一抖，麵汤在裙摆上洇开深色痕跡。
    她本能地抱紧泡麵桶。
    “走吧，吃东西总是要付钱的！”
    男人向办公室走去。
    “要不要跑？”姜妍在想，很快又否定了这个可笑的想法。
    眼前的网管牛高马大，不等她跑出门口就会被抓回来的。
    办公室飘来的茶香让她想起父亲的书房，但眼前景象截然不同：满墙的电竞海报，玻璃柜里摆著造型奇特的手办人偶。
    一位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坐在大班椅上，拉下了平光镜，好奇地打量著她。
    那个大概就是老板吧？！
    还这么年轻！
    他面前摆著一堆帐本。
    看来，刚才他们在算帐。
    姜妍突然感觉没有那么紧张了！
    “坐。”
    “遇到难处了？”
    他问得很隨意。
    竟然完全没有把她当做小偷？！
    姜妍的指甲陷进泡麵桶边缘。
    “我...弄丟了门禁卡。”
    这不算说谎，如果忽略她是故意把卡扔进喷泉池的话。
    网吧老板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拆穿谎言的笑，而是看到流浪猫偷吃鱼乾时的瞭然。
    “有监控，”他用茶杯指了指天板，“不老实的话，可是会进去的！”
    姜妍可能被嚇到了，也可能被烫到了，手里的泡麵桶突然“咚“地掉在桌上。
    她慌忙掏出手帕要去擦，却在站起来的时候，又笨拙地弄翻了那堆列印纸。
    年轻老板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討厌表情！
    “小姐，”
    他叠起手帕，还给了姜妍，“你家里要是知道你在吃泡麵...”
    明明在关心。
    姜妍却像个炸毛的波斯猫。
    “他不会知道。”
    她猛地抬头，“就像他不会知道我討厌香檳，害怕马术，或者...”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或许我不该说这些。“
    办公室突然安静得能听见主机运行的嗡嗡声。
    网吧老板转著手上很普通的银戒。
    突然岔开了话题：“你知道网吧后门通向哪里吗？”
    姜妍摇头，一缕捲髮黏在潮湿的脸颊上。
    “菜市场。”
    秋峰拉开抽屉，取出一把钥匙，还有十块钱。
    “凌晨四点，会有家豆浆铺开张。“
    “给你，拿著！”
    “一会就开门了，你自己去吃。”
    声音轻柔。
    姜妍却没动。
    她心里拿不定主意！
    难道他认识我？
    或者在报纸上见过我？
    她想了想，瞪著大眼睛直接问道：“为什么帮我？”
    秋峰指了指她面前的泡麵桶：“我还是第一次见泡麵不盖盖子的，所以…”
    他起身取下西装掛在身后的衣架上，袖口还沾著她刚刚弄掉泡麵，溅过去的油渍。
    “你或许会吃不惯这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