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然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沪城六月的风，即便是晚上，也是热的不行。
    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等车，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沈月歌发来的消息。
    结果先看到的是周明哲发的一条工作消息，內容是腾讯那边今天又打了一通电话过来，语气听著比上次更急，话里话外透著一股催著要答覆的劲。
    陆然回了一句“晾著，不著急”，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计程车来了，他拉开后门坐进去，报了个地址，车子匯入车流。
    他靠在座椅上，盯著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路灯，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事。他知道光靠拖是拖不久的，腾讯那边摆明了是要在这个窗口期逼他做决定。
    要么同意重新谈分成，要么就等著对方出招，在微信登录接口上动手脚。
    两种结果他都不想选。
    但现在必须要先有个结果，有个態度。
    所以陆然採用了陈默的办法。
    他到家的时候沈月歌还在客厅等著。
    茶几上放著半碗没喝完的银耳汤，她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门响抬头扫了他一眼：“吃饭了没？”
    “在公司吃了。”陆然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我跟你商量个事。关於公司接下来怎么走的一条路子，想听听你的看法。”
    沈月歌把手机放到一边，盘腿坐直了：“你说。”
    陆然把腾讯那边最近的动向和自己的想法讲了一遍，从对方发函要求重新谈判开始，一直讲到他考虑把tutu帐號体系这件事独立推起来。
    他说完之后沈月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句：“你早就该这么做了。每次用微信登录你的游戏，我都感觉像在別人家做客。”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你那个tutu號，如果能选几个自己喜欢的数字，那是挺好的。”
    陆然点了点头。
    他之前其实也想过这个事，但一直觉得tutu帐號早期用户少，推独立的登录体系也没什么用。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几百万玩家每天都在用各种方式登录《英雄联盟》，如果能想办法把其中一部分人转化成tutu號的用户，那即使將来腾讯真的在接口上做文章，也不会一下子就伤筋动骨。
    他当晚就打开电脑开始写方案。
    核心逻辑有两个，第一是新增的tutu號不能仅仅是隨机分配的一串数字，得让用户觉得这个號码是属於他们自己的。
    第二是绑定流程一定要简单，不能让玩家觉得换一个登录方式是一件麻烦事。
    他在文档里写了几行初步的想法。
    tutu號可以是九位数，用户註册的时候可以自选其中两到三位数字，生日、纪念日、喜欢的数字组合都可以。
    这样一来即使其他六位是隨机生成的，帐號本身也有了个人標记。
    后面可以进一步开放十位数的帐號，第一位数字按地区划分，比如魔都的用户以1开头，妖都的用户以2开头，方便记忆也方便后续的地区性活动运营。
    周明哲看到方案之后回復得很快：“这个自选数字的思路挺有意思的。我之前一直觉得tutu號推广不出去是因为跟微信號比起来没有什么区別，现在有了纪念意义之后，用户至少会愿意记住它。”
    陆然回了一句：“你那边技术团队评估一下这个自选数字功能的开发周期和成本，儘量在本周內出一个初步结论。同时运营部那边开始做预热內容，先放个风出去说tutu要开放纪念版帐號了，看看用户的反应。”
    当天下午运营部就在tutu的官方社区发了一个预告帖子，没有透露太多细节，只是说“近期tutu號將迎来一次升级，新增纪念属性”，配了一张简单的时间轴示意图。
    帖子发出去之后两个小时，评论区就炸了。
    有人猜是可以选生日號，有人猜是能自定义前缀，还有人直接喊话能不能把“666”和“888”这种吉利號单独拿出来拍卖。
    最离谱的是有个用户连著留了好几条，说“我不管你们怎么搞，只要让我选到我的生日组合我就给tutu充一年会员”。
    运营部的同事把评论区里比较有代表性的反馈整理了一份发给陆然，他看了一遍，嘴角翘了一下。
    用户对这个功能的態度比他预想的要积极得多，说明他们確实对现有的纯隨机数字帐號没什么归属感。
    与此同时周明哲那边的技术评估报告也出来了。
    自选两到三位数字的功能如果按最简单的方案来开发，技术团队那边估计两周能搞定。
    但牵扯到后面十位数按地区分號的功能，还要等地区覆盖更完善了才能做。
    陆然看了报告之后回覆说先把第一阶段的九位数自选功能上线，十位数按地区划分的事可以往后放一放，先跑起来再说。
    他又在方案里加了一条应对措施。
    如果將来腾讯真的切断微信登录接口，tutu这边需要在第一时间引导用户用tutu號重新登录，而且必须保证所有游戏数据、英雄、皮肤、段位记录完整迁移，不能让玩家觉得换一种登录方式就丟了什么东西。
    他在那条措施后面加了一句注释：“这条优先级最高。技术团队需要提前做好数据迁移的预案，接口切断之后二十四小时之內必须完成全量用户的帐號关联引导。”
    周明哲回了一句：“二十四小时有点紧，但我们可以先做一个一键绑定的功能，让用户点一下就能把微信帐號和tutu號关联起来，不需要重新输入任何信息。这样即使接口被切，他们的数据也已经提前绑定了。”
    陆然想了想说那就按这个思路走。
    让技术团队先开发一个预绑定功能，在游戏登录界面加一个入口，鼓励现有微信用户提前绑定tutu號。
    绑定之后享受一些额外的小福利，比如一个限定头像框或者几天的经验加成卡。
    用福利来降低用户的牴触心理，而不是直接告诉用户“你得换號了”。
    方案定下来之后，他拉了周明哲、陈默和运营部的人在线上开了一次会。
    他先把整体思路讲了一遍，然后让大家各自补充细节。
    陈默听完之后说了一个比较关键的问题：“如果用户绑了tutu號之后又在微信那边登录了一次，两个帐號之间的数据会不会打架？”
    周明哲说这个在技术上可以做成统一的用户id体系，不管用户从哪个入口登录，后台都是同一个帐户。
    只要第一次绑定的时候把微信id和tutuid关联起来，后续从哪里登录都不会重复。
    运营部的人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如果腾讯那边知道了我们提前在做帐號绑定的事情，提前翻了脸怎么办？”
    陆然端著茶杯喝了一口，说那就让他们知道。
    tutu开始推独立帐號体系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表態，说明我们有退出这个依赖的准备，而不是毫无防备地等著他们出牌。
    腾讯那边看到这个动作之后反而会重新考虑自己的策略，因为他们能看出来我们不打算在登录接口这个问题上让步了。这反而能让谈判的天平往中间靠一靠。
    会后陈默单独留了下来，等其他人退出通话之后才开口：“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我同意大半，但有一个细节我想再確认一下——如果腾讯那边真的提前翻脸，预绑定的进度赶不上，我们的兜底方案是什么？”
    陆然没有犹豫，直接说兜底方案是先用手机號登录做临时替代方案。
    tutu后台里一直存著用户的手机號数据，虽然覆盖不全，但至少覆盖了六成以上的活跃用户。
    剩下的四成可以通过游戏內的公告引导重新绑定，虽然会有一定的流失率，但比一夜之间让几百万玩家无法登录要强得多。
    陈默听完嗯了一声，说那按这个思路去准备。
    两个人在线上又就具体的时间节点和资源分配聊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去安排了。
    陆然掛断通话之后坐在椅子上盯著屏幕上的方案文档看了一会儿，想到之前一直担心的腾讯那张牌终於有了应对的办法，虽然还不算万全，但至少不再是以前那样毫无准备地等著对方出牌了。
    他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掏出手机给沈月歌发了一条消息：“方案定了。两周內上线tutu號的纪念版功能，同步推预绑定流程。腾讯那边再出招也有接招的底气了。”
    沈月歌回了一条：“周明哲又得加班了是吧？”
    “他自己说的，他说这套东西他早就想做了，正好趁这个机会一起搞完。”
    “那你回来的时候带点夜宵，他那边做好了你这边也少不了犒劳他的。”沈月歌回了一句，后面跟了一只举著勺子的小熊表情。
    陆然看著那只小熊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关电脑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应急灯还亮著昏黄的光。
    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明哲办公室的方向，那扇门还关著，门缝底下透出一线亮光。
    他在电梯里站著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运营部的人发来的一条测试截图。
    截图上是一个tutu號註册页面的原型设计，帐號输入框旁边比之前的版本多了一行小字——“可自选2-3位数字作为帐號纪念码，生日、幸运数字、纪念日均可”。
    下面还有一个示例框，里面填了一串数字，中间有两位被標成了浅蓝色，写著“可选位”。
    陆然盯著那张截图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页面看起来还挺顺眼的。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电梯门开了，他迈步走进沪城十一月冰凉的夜色里。
    腾讯，你就放马过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