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一天之后。
当江源再次被叫到副厂长办公室时,徐明脸上的虚偽笑容已经荡然无存。
“江源同志,经过厂委会的慎重研究,我们一致认为,你在食堂搞的双轨制,是非常不妥当的!”
徐明將一份崭新的红头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这是厂里下发的正式通知!从即日起,所有食堂必须统一菜品,统一价格,统一凭票供应!严禁任何形式的现金交易和区別供应!”
江源昨天才刚刚搭建起来,用以维繫现金流的生命线,被这份文件,一刀斩断!
目光落在文件上,那鲜红的印章刺眼无比。
他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拿起那份文件。
徐明看著他,眼神中带著猫戏老鼠般的快意。
“另外,”他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为了规范管理,厂里决定对三食堂开业以来的所有帐目,进行一次常规审计。財务科的同志,今天下午就会过去。”
竟然还是组合拳!
一份红头文件封死所有的路,再派审计组来找茬!
徐明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居高临下地看著江源。
“江源同志,你还年轻,不要总想著走歪门邪道。我们轧钢厂是国营大厂,一切都要讲规矩,懂吗?”
江源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
將那份文件仔细叠好,放进口袋。
然后,抬起头迎上徐明的目光,嘴角扯动。
“懂了。”
“谢谢徐厂长指点。”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看著江源离去的背影,徐明脸上的冷笑愈发浓郁。
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內线號码。
“喂,老刘吗?可以开始了。”
……
下午,三食堂內。
那份红头文件,已经被贴在食堂的公告栏上。
所有的特色菜名,全都被划掉。
取而代之的,是单调的“今日菜品:土豆烧肉,白菜豆腐”。
现金窗口的牌子,也被摘了下来。
食堂门口,再无昨日那人声鼎沸、香气四溢的火爆场面。
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前来打饭的工人,他们看著那单调的菜品,脸上写满失望。
“咋回事啊?回锅肉呢?”
“就是啊,昨天还吃得好好的,今天怎么就没了?”
“听说了吗?厂里发文件了,不让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了。”
人群中,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响起。
“我听说的版本可不是这样。”
“说是那个江源,看著老实,心最黑!他搞那个现金窗口,就是拿咱们工人自己的钱,去补他打白条的亏空!”
“你想啊,都是一个厂的,凭啥他那的菜就比一食堂二食堂贵那么多?还不是把咱们当冤大头宰!”
这个声音明显是在带节奏。
“啥?还有这事?”
“我就说嘛,那回锅肉卖五毛,也太贵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亏我们还觉得他不错,没想到……”
流言,很快在整个轧钢厂蔓延。
原本还算过得去的生意,瞬间一落千丈。
整个中午,来打饭的人寥寥无几。
后厨里,马胜利赌气的用炒勺砸著锅。
“欺人太甚!”
“老子去找他们评理!这是污衊!这是造谣!”
他抄起一把菜刀就要往外冲,揍那几个说话的人。
“回来!”
马胜利的脚步硬生生停住,转过头,看著坐在角落的江源,憋屈地吼道。
“老大!他们都欺负到咱们头上了!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何小军也是一脸阴沉,將手里的毛巾狠狠摔在地上。
“老大,不能再忍了!再忍下去,咱们三食堂的名声就全臭了!”
就在这时,三个戴著袖章,一脸严肃的中年人,走进后厨。
为首那人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开口。
“我们是厂財务科的,奉命对三食堂进行帐目审计。”
“请你们的负责人,把开业以来的所有帐本、单据、流水,都交出来。”
审计组的到来,让本就压抑的气氛,彻底降至冰点。
林秀云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强作镇定,將一本本记录得工工整整的帐本,交了过去。
那几人就在后厨里,当著所有人的面,翻看著帐本,时不时地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那副挑剔和审视的姿態,像是在检查犯人。
马胜利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感觉自己胸口堵著一团火,几乎要爆炸开来。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查,怎么核对,江源的帐目都做得滴水不漏,每一笔开销,每一张白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终,审计组一无所获,只能悻悻离去。
可他们带来的羞辱感,却久久无法消散。
傍晚。
送肉的王大锤,再次找到江源,脸上的表情比上次还要为难。
“江老弟……”他搓著手,欲言又止。
“其他几个给食堂供菜的,今天都找到我这来了。”
“他们听说厂里不让你们收现钱了,都慌了神,怕这钱以后要不回来……”
“江老弟,我信你!我王大锤再给你撑半个月!这半个月,肉照样给你送!”
“但是其他人,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了。”
红头文件,是第一座山,断了生路。
舆论抹黑,是第二座山,毁了名声。
財务审计与供应链断裂的威胁,是压下来的第三座山,要將他们彻底碾碎!
送走王大锤,江源独自一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后厨里。
马胜利和何小军等人,已经被他劝回去了。
整个食堂,静得可怕。
再次点上一根烟,这是他重生以来抽的第二根。
辛辣的烟气涌入肺里,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也让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硬碰硬,是死路一条。
在规则面前,他个人的厨艺、智慧,都显得那么渺小。
前世的记忆,可以给他领先时代的商业模式,却无法直接对抗这份盖著红章的权力。
江源的目光,落在收银台的抽屉里。
一边,是那堆积如山,散发著油墨味的白条。
另一边,是今天中午仅有的,那点可怜的现金。
他的脑海里,迴响著李卫国的话。
“这些东西,现在是催命符,將来,就是我们反击的炮弹!”
江源的眼神,在白条与现金之间,来回移动。
许久。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一个念头,如同漆黑雨夜里的一道闪电,悍然劈开他脑中的迷雾。
既然不能明著来……
既然不让集中起来卖……
江源看著那一张张写著不同车间、不同科室的白条,又看了看那零散的现金。
那就化整为零,转明为暗。
徐明,你以为这样,就能將我赶尽杀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