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们的脚步开始迟疑。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两块刚刚立起来的菜单牌,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不解。
白条接待区?
现金特色区?
这叫什么事儿啊?
一个食堂,还分出两种待遇了?
“搞什么名堂?这红烧白菜、土豆燉肉,不就是以前的大锅菜吗?”
“是啊,咋还要凭票供应了?”
“嘿!你们看那边!现金区!黯然销魂回锅肉?龙抬头之水煮肉片?这菜名,吹牛的吧!”
人群中议论纷纷,大部分人都是一脸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只是仅仅是闻到这股味道,所有人的唾液腺,便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
这股香味,粗暴地揪住每个人的鼻子,將他们的注意力,从那块古怪的菜单牌,死死地拽向了窗口后那个火光熊熊的灶台!
只见马胜利赤著膀子,浑身肌肉虬结,手里那口大铁锅在他手中轻若无物。
手腕一抖,锅里的肉片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每一次顛勺,都伴隨著刺啦声,让那股香味变得更加浓烈,更加具有侵略性!
“我的妈呀!这是什么菜?也太香了吧!”一个年轻工人使劲吸著鼻子。
“就是!光闻著味儿,我肚子里的馋虫都要造反了!”
对比之下,白条接待区的窗口,依旧是那口温吞的大锅,里面燉著白菜土豆,虽然也冒著热气,但那点可怜的香味,在隔壁那如同山洪爆发般的香气面前,简直就像是萤火与皓月爭辉。
一个老工人犹豫了半天,还是拿著饭盒走到白条窗口。
“同志,打份饭。”
负责打菜的李二牛,按照江源的吩咐,面无表情地先看一眼对方胸前的工作牌。
“师傅,您是钳工车间的,今天的接待標准是二两米饭,一勺土豆燉肉。”
说著,便舀了一勺菜,不多不少,精准地盖在饭上。
那老工人看著饭盒里那几片孤零零的肉片,再闻闻隔壁那要人命的香味,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嘆口气,端著饭盒默默地走到角落。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陆陆续续有几十个工人,或是因为没带钱,或是因为捨不得,都选择了白条窗口。
但他们每个人,都吃得心不在焉,眼神不住地往现金窗口那边瞟。
终於。
一个满脸油污,身材壮硕的汉子,再也忍不住。
从兜里掏出一张块票,大步流星地衝到现金窗口。
“同志!给我来一份那个黯然销魂回锅肉!”
这名汉子是铆工车间的老师傅,平日里乾的都是力气活,最是嘴馋。
“好嘞!一份回锅肉,五毛钱!”
林秀云清脆的声音响起,她麻利地收过钱,找零,然后递过去一张小票。
汉子拿著票,激动地递进窗口。
马胜利大笑一声,將锅里最后炒好的一份回锅肉,稳稳地盖在了汉子递过来的饭盒里!
那回锅肉,肉片被煸炒得微微捲曲,边缘带著诱人的焦黄,肥肉部分晶莹剔透,入口即化,瘦肉部分却吸满了酱汁,咸香回甜。
翠绿的蒜苗点缀其中,红绿相间,光是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汉子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塞进嘴里。
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那股浓郁的酱香和肉香,瞬间在他的口腔里爆炸开来!
好吃!
太他妈好吃了!
他狼吞虎咽地扒拉著米饭,每一口都吃得满嘴流油,脸上露出无比满足的销魂表情。
周围的工人们,全都看傻了。
那享受的模样,比任何gg都管用!
“老张!真那么好吃?”有人忍不住问道。
那汉子嘴里塞满了饭菜,含糊不清地吼道:“废话!不好吃我把饭盒吞了!这味道没的说!”
有了对比,人群这才骚动起来!
“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妈的,馋死我了!”
“別挤!別挤!我先来的!”
工人们朝著现金窗口涌去的人越来越多,生怕去晚了就卖完了。
一时间,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龙,林秀云忙得不可开交,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那一声声清脆的钱幣碰撞声,对她而言,就是天底下最动听的音乐!
“要吃好的,还得是三食堂自己掏钱的那个窗口!”
“就是,那白条窗口的菜,跟猪食似的,狗都不吃!”
“以后午饭,就来这儿解决了!几毛钱,吃顿好的,下午干活都有劲,而且那白条不也是从福利金里面扣的,区別不大!”
口碑在整个轧钢厂的车间里飞速传播。
午饭时间结束。
食堂里杯盘狼藉,但后厨里却已然有了笑声。
马胜利和何小军等人,围在收银台边,眼睛死死地盯著抽屉里那一片花花绿绿的钞票。
有大团结,有五块的,两块的,但更多的是一沓沓的毛票和钢鏰。
林秀云拿著帐本,手指因为点钱点得太快,都有些发红。
她的声音带著颤抖,但更多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今天中午光是现金窗口,我们的纯利润,就有八十多!”
这个数字,让马胜利激动得热泪盈眶。
“活了!活了啊!”
“咱们三食堂,又活过来了!”
一天,光是一个中午,就赚回了大几十块的现金!
这笔钱,虽然远不足以填上之前的窟窿,但却足以覆盖未来几天的所有採购成本!
这意味著,食堂的现金流,这条被徐明死死掐住的生命线,被江源用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硬生生给重新接上了!
……
与此同时。
副厂长办公室。
徐明端著搪瓷缸,正悠閒地品著杯中的热茶。
一个財务科的会计,正点头哈腰地向他匯报著工作。
“徐厂长,您这招真是高啊!”
“这些天,三食堂那边就打了三百多块的白条,我估摸著,不出三天,那姓江的小子就得哭著来求您!”
徐明嘴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冷笑。
然而,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他的心腹,办公室主任刘强,脸色难看地走了进来。
“厂长,出事了。”
“三食堂那边那个江源,搞了个什么双轨制菜单!”
刘强將食堂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匯报了一遍。
听著听著,徐明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
当听到现金窗口这些字眼时,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砰!”
他將手中的搪瓷缸,重重地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却恍若未觉。
“把他给我叫来!”徐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很快,江源再次站在了这间冰冷的办公室里。
“江源同志!”
徐明铁青著脸,十指交叉,身体前倾,眼神锐利。
“我听说,你在食堂搞了一个现金窗口,一个白条窗口?”
“你这是在搞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在我们工人阶级內部,人为地製造待遇分化!是在破坏我们工人阶级的团结!”
一顶天大的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
然而,江源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慌张。
只是平静地看著对方,不卑不亢地开口。
“徐厂长,您这话我不敢苟同。”
“三食堂严格遵守厂里的规定,凭票供应招待餐和加班餐,一分一毫都没有打折扣,都是按指標来做的。”
“至於现金窗口,那是工人们自己的选择。”
“工人们辛苦工作,想自己花钱改善一下伙食,吃饱了,吃好了,下午干活才能更有劲,这才是更好地为我们轧钢厂的生產服务。”
“你……”
徐明被这一番话,噎得一时无法反驳。
对方占著理!
江源没有剋扣白条餐的份量,完全符合规定。
工人自己掏钱吃饭,更是天经地义!
他想用规矩压死对方,结果对方在你的规矩之內,又建立了一套他自己的规矩!
徐明死死地盯著江源,第一次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到无力感。
意识到单纯用言语和规章制度,已经无法压制这个小子了。
而他手里的权力,只有財务。
想开除人?那得经过李卫国,可这小子,偏偏就是李卫国一手扶持起来的,压根不惧他!
谈话,不欢而散。
江源转身走出办公室,脸上依旧平静。
压根没有给这个姓徐的一点面子,既然得罪了,也没必要浪费精力去维持面子工程。
以徐明的心胸和手段,也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恐怕后手也很快就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