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一天。
收银台的抽屉里,就多出厚厚一沓,总金额超过两百块的白条。
而现金收入,锐减到不足三十块。
第二天,情况愈发严重。
厂里各个科室仿佛约好了似的,招待、加班餐的申请单雪片般飞来。
白条越积越高。
到了第三天,当一车新鲜猪肉送到后厨时,王大锤那张憨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为难的神色。
他搓著手,將江源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
“江老弟,不是哥哥不信你。”
“实在是家里也揭不开锅了啊。”
“屠宰场那边,现在也要我们现钱结帐,我这实在是周转不开了。”
王大锤的脸上满是歉意和窘迫。
正在案板前剁肉的马胜利,手上的动作一顿,一张黑脸涨得通红,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曾几何时,他们三食堂是何等风光!
如今,却连肉钱都要被人上门催討!
“王哥,你放心。”
江源面色如常,从口袋里掏出钱,仔细数了数,递了过去。
“肉钱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送走王大锤,后厨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马胜利那双牛眼瞪得血红。
“这帮孙子!”
“他妈的,吃咱们的,喝咱们的,最后给一堆白纸,让我们自己垫钱!”
“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別?!”
何小军也是一脸阴沉,手中的麵团被他揉捏得几乎要冒出火星。
“老大,这样下去不行,咱们的现金,撑不了几天了。”
江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回到自己的灶台前。
仅仅一周时间。
三食堂的帐面上,应收帐款,也就是那堆白条,已经累计到了近千元的天文数字。
而江源口袋里的现金,却在飞速消耗。
採购食材,支付王大锤等供货商的货款,还有每天固定的其他开销……
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其中,甚至动用了他准备用来给家里买砖瓦水泥,翻盖新房的那几百块钱。
那是全家人的希望。
夜,深了。
江源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村里。
小院里,父亲江国海还没睡,正借著昏黄的月光加上煤油灯光,蹲在地上,就著一块木板,反覆看著一张图纸。
那是找村里包工头画的新房草图。
看到江源回来,江国海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这些天来他脸上的笑容比往年一年都多。
“大源,你看看,包工头说,按这个图纸盖,咱们家就是三间敞亮的大瓦房,比村长家还气派!”
妹妹江溪也从屋里跑出来,抱著江源的胳膊,大眼睛里闪著星星。
“哥,我们什么时候能住上大瓦房呀?”
江源看著父亲眼中的期盼,和妹妹天真的笑脸,只好扯出一个笑容,摸著妹妹的头。
“快了,就快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江源在煤油灯下,摊开帐本。
看著上面触目惊心的赤字,他第一次感到了深切的无力。
他所有的厨艺,所有超越时代的经营理念,在季度结算这四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
如果不能解决现金流的问题,不出一个星期,三食堂就得关门大吉。
到时候,不仅他自己的心血付诸东流,马胜利、何小军这些跟著他干的兄弟,还有全家人的希望,都將化为泡影。
江源再次为了钱,愁得彻夜难眠。
第二天清晨,他顶著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来到食堂。
林秀云正带著几个村里的姑娘,將一筐筐新鲜的蔬菜从板车上卸下来。
看到江源憔悴的脸色,林秀云的心猛地一疼。
她將江源拉到无人角落,看著他眼中的血丝,什么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几天食堂的困境,她都看在眼里。
可这种来自厂里高层的打压,不是她耍泼骂街就能解决的。
她发现,在真正的难题面前,自己是那么的帮不上忙。
沉默许久,林秀云咬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江源,我……我那里还有些钱……”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布包。
“这是我……我妈给我存的嫁妆钱,有一百多块,你先拿去用!”
昏暗的晨光下,女孩眼神坚定。
江源的心,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看著那包对一个农村女孩来说,几乎是全部身家的钱,眼眶有些发热。
但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个布包,而是轻轻地,將林秀云的手推了回去。
“秀云,你的心意我领了。”
“但这不是一百块钱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一个无底洞,靠我们自己往里填钱,是填不满的。”
他必须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
中午,饭点之后。
马胜利和何小军对视一眼,一起找到了江源。
“老大,”马胜利此刻却有些扭捏,“我们哥俩商量了一下。”
“这个月的工资,我们先不要了。”
何小军也跟著点头:“没错,我们还能撑得住。我那里还有点积蓄,你要是需要,就先拿去用!”
赵小虎和李二牛也连忙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表示,工资可以不发,只要能让食堂撑下去。
这对他们来说何尝不是一个机会,一顿饱跟顿顿饱他们还是拎得清的。
看著眼前这一张张真诚的脸,江源心中温暖。
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拍了拍马胜利的肩膀,又看了看眾人,沉声说道。
“你们的心意,我明白。”
“但我江源带你们出来,是让你们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不是让你们跟著我一起喝西北风的。”
“工资,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都把心放回肚子里,该干嘛干嘛,把菜做好,比什么都强。”
江源的语气依旧平静,带著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这事,我来解决。”
安抚好眾人,江源独自一人走到食堂门口。
点上一根烟,望著厂区里来来往往的工人,眼神在繚绕的烟雾中,变得愈发深邃。
这是重生以来第一次抽菸,呛的不行。
以前即便接烟也是別在耳上,但此刻就是想来上一根。
坐以待毙,只能等死。
硬碰硬,是拿鸡蛋碰石头。
徐明用的是阳谋,是厂里的规章制度,他根本找不到任何破绽。
想要破这个局,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找到一个,比徐明的规矩更大的规矩。
江源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他猛地吸完最后一口烟,將菸头狠狠地摁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李卫国家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见李卫国。
整个轧钢厂,如今唯一能帮他,也唯一有理由帮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