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三食堂。
生意依旧火爆得一塌糊涂。
排队的长龙从食堂內甩出,在阳光下蜿蜒出几道长长的折线。
马胜利的大锅菜锅气蒸腾,何小军的锅盔香飘十里,江河带著人穿梭在桌椅间,林秀云在收银台前运指如飞。
然而,这份和谐,很快就被一道刺耳的剎车声打破。
一辆军绿吉普车,带著一股蛮横的气势,直接停在三食堂门口,堵住大半个去路。
车门推开,几个穿著工商制服的人鱼贯而出。
为首的,正是钱干事。
他脸上带著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眼神阴鷙,扫过门口排队的人群,如同在巡视自己的猎物。
“都让开!让开!”
他身后的人粗暴地推开挡在前面的工人,硬生生在拥挤的人潮中,挤出一条通路。
排队的工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措手不及,纷纷侧目,都有些不满。
钱干事完全无视这些目光,带著人径直闯入食堂中心。
他高高举起一张盖著鲜红印章的公文,仿佛举著一道圣旨,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吼道:
“我们是县工商联合调查组!”
“接到群眾实名举报,前来调查红星轧钢厂內部存在的严重腐败问题!”
“所有人,配合调查!”
轰!
这番话在喧囂的食堂里轰然引爆!
腐败问题!
联合调查组!
这两个词,带著千钧之力,瞬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食堂內上百名工人,霎时间鸦雀无声。
无数道目光,震惊、疑惑、惊恐、幸灾乐祸……
齐刷刷地匯聚到钱干事和他身后那几个煞神般的制服身上。
一些前几日还在背后议论伏尔加轿车、议论李厂长搞特殊化的工人,此刻眼中竟流露出果然如此的瞭然。
钱干事非常享受这种万眾瞩目的感觉。
他的目標无比明確,甚至没有在前堂多停留一秒。
大手一挥,带著人如同一群饿狼,直扑后厨!
此刻的后厨,江源正专注於手里的活计。
灶台上,一条形態完美的松鼠鱖鱼刚刚出锅。
那鱼被炸得通体金黄,根根鱼肉如松鼠的绒毛般根根倒竖,昂首翘尾,栩栩如生。
锅里,橙红色的糖醋芡汁正冒著细密的气泡,散发出酸甜诱人的香气。
只等这最后一勺芡汁浇上去,这道国宴级別的名菜,便大功告成。
就在这时,钱干事带著人闯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灶台上那条造型惊艷的鱖鱼,眼中迸发出贪婪而又兴奋的光芒。
找到了!
这就是铁证!
“全部封存!把这条鱼,还有这些灶台上的东西,全部给我带走!”
钱干事指著那条鱼,声音激动。
“这就是某些干部以权谋私、侵吞国家財產的铁证!”
他身后两个制服人员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端那盘鱼。
“住手!”
“你们他妈的敢!”
两声暴喝,同时炸响!
始终在一旁默默准备大锅菜的马胜利和何小军,在这一刻,仿佛两头被激怒的雄狮,瞬间爆发!
马胜利手中的炒勺噹啷一声扔在灶台上,一个横跨步,高大壮硕的身躯如同一堵墙,死死挡在了灶台之前,双目赤红。
何小军更是直接,一把抄起手边的擀麵杖,护在灶台另一侧,脖子上青筋暴起。
“这是我们食堂的东西!凭什么让你们带走!”何小军梗著脖子怒吼,胸膛剧烈起伏。
这里,是他们重获新生的地方!
是江源给予他们尊严和希望的地方!
这个灶台,比他们的命都重要!
谁敢动它,就是跟他们玩命!
钱干事被两人这副拼命的架势惊得后退了半步,但隨即,一股被挑衅的怒火涌上心头。
他脸上浮现出狰狞的冷笑。
“怎么?还想暴力抗法?”
他从腰间,直接解下一副鋥亮的手銬,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妨碍公务,罪加一等!”
“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们两个,全都拷回局子里去!”
手銬的出现,让后厨的空气瞬间凝固!
性质,彻底变了!
正在巡场的江河和闻讯赶来的林秀云,看到这一幕,脸都嚇白了。
林秀云的心臟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衝上去,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那冰冷的手銬,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气氛,剑拔弩张,紧张到了极点。
食堂里围观的工人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灶台后方,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吵什么?”
始终沉默的江源,终於动了。
甚至没有看钱干事一眼,仿佛眼前这些气势汹汹的制服,都只是空气。
只是拿起旁边一个乾净的汤勺,舀起锅里那滚沸的糖醋芡汁。
目光专注,神情虔诚。
他看著面前那条完美的松鼠鱖鱼,就像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宝。
钱干事被他这副无视的態度彻底激怒:“你就是江源?给我把东西放下!你……”
“刺啦——”
话未说完,一声清脆悦耳的爆响,打断了他。
江源手腕一扬。
那勺滚烫的、色泽晶亮的芡汁,被他稳稳地,从头到尾,均匀地浇在了金黄的鱼身之上。
一瞬间!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酸甜香气,轰然炸开!
那香气霸道无比,瞬间就將整个食堂的空气全部占领,让所有闻到的人,口中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唾液。
完成了最后一步,江源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终於落在了钱干事的脸上。
没有愤怒,没有惊慌。
只有一片让人看不出底细的平静。
他看著因为愤怒而面容扭曲的钱干事,看著他手里那副明晃晃的手銬,轻轻开口,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脑子都宕机的话。
“这鱼,讲究的就是一个外酥里嫩,趁热吃才最好。”
“要是凉了,起了潮,口感就差了。”
“你们要带走当证据,也不是不行。”
江源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只是,不知道你们调查组,赔不赔得起?”
“请神容易到时候想送神难,可就难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