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国办公室內。
孙铁牛额角的汗,顺著脸颊的皱纹滑落,感觉自己扛著的不是一口锅,而是整个轧钢厂的未来。
然而,作为风暴中心的江源,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紧张。
只是平静地点头。
“厂长,您放心。”
那份镇定,让原本心头打鼓的李卫国,竟也莫名地多了一丝信心。
很快,厂长秘书陈建军推门而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袋,表情严肃至极。
先是看了一眼孙铁牛,最后將目光锁定在江源身上,开口说道。
“孙师傅,江师傅。”
“李厂长已经把任务的重要性跟你们说了,我来补充一些细节。”
他从纸袋里抽出一份资料,神情凝重。
“这次的贵客,姓霍,是早年从岭南远赴南洋的华侨,如今在海外商界举足轻重。”
“他这次回国,是以私人身份探亲,顺便考察国內的投资环境。我们轧钢厂,是他考察的重点之一。”
陈秘书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霍老先生年事已高,对家乡菜有著极深的情结。这次宴请,不只是吃饭,更是情感的交流,是我们展现诚意和实力的重要一环。”
“五十万美金的订单,只是一个开始。如果能和霍老先生建立良好的私人关係,未来的合作,不可估量。”
“所以,这次宴请,必须做到万无一失,並且,全程保密!”
每一句话,都压在孙铁牛的心头。
他已经能想像到,一旦出了任何差错,自己这轧钢厂第一大厨的招牌,怕是就要彻底砸了。
就在孙铁牛紧张得手心冒汗时,江源却忽然开口。
“陈秘书,我想问几个问题。”
陈建军一愣,点了点头:“你问。”
“霍老先生今年具体的年龄?身体状况如何,比如血压、血糖方面有没有特別需要注意的地方?”
“他平时的口味,是偏清淡,还是喜欢略带复合味型?对於食材,有没有什么个人的偏好或者忌口?”
“除了霍老先生,陪同他赴宴的还有哪些人?他们的口味,也需要考虑在內。”
江源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极为细致,甚至超出了一个厨师的范畴,更像是一个专业的私人健康顾问。
陈秘书被问得有些发懵,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问得如此专业。
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回答道:“霍老先生今年六十有二,有轻微的高血压,医生嘱咐要低油低盐。他本人偏爱食材的原味,尤其喜欢吃鲜活的鱼。”
“陪同他的是他的儿子和孙子,口味上没有特別的要求。”
江源听完,在心里默默记下,隨即頷首。
“我明白了。”
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让陈建军眼中的怀疑,悄然转为好奇。
江源转头看向孙铁牛。
“孙师傅,咱们回食堂,我需要纸和笔,咱们先把菜单定下来。”
……
三食堂。
未来的核心团队成员都聚在了一起,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接下了一个天大的任务,气氛有些压抑。
江源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在一张白纸上,提笔写下了四个字。
“清、鲜、嫩、滑。”他將纸推到桌子中央。
“这就是我们这次宴席的基调。”
“霍老先生是岭南人,我们不求菜品多么奢华,堆砌山珍海味,那反而落了下乘。”
“我们要做的,是『本味』和『家味』。”
江源的声音,在安静的食堂里迴响。
“用最地道的岭南做法,去唤醒他深埋在心底的,对故乡的味觉记忆。让他吃到的,不只是一道菜,更是一份乡愁。”
一番话,说得何小军和马胜利云里雾里,但孙铁牛却听得双眼放光,仿佛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原来菜,还能这么做?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江源没有理会眾人,笔尖在纸上行云流水。
“第一道,汤。粤菜无汤不成席。我们就做一道,莲藕章鱼乾煲猪骨汤。”
“清而不淡,润肺养顏,最適合长者。”
“第二道,主菜。白切鸡。这道菜考验的是基本功,也是最能体现粤菜精髓的菜品之一。”
“第三道,海鲜。清蒸石斑鱼。这个鲜字,全靠它来顶.....”
“主食,就上荷叶饭。”
“最后甜品,一道红豆沙百合莲子。”
一份堪称完美的国宴级粤菜家宴菜单,就这么从江源的笔下,一气呵成。
孙铁牛看著那张纸嘴唇都在哆嗦,这太行了。
然而,马胜利愁眉苦脸地指著菜单。
“老大,你这菜单是不错,可咱们这是內陆,上哪儿给您找鲜活的石斑鱼去?”
“还有这脆皮烧鹅,得用专门的黑棕鹅,咱们这儿养的都是白鹅。您说的蒸鱼豉油,还有黄冰糖、头抽……这些东西,我听都没听过啊!”
马胜利的话,让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又被现实的残酷所击碎。
是啊!
1980年的川渝地区,物资匱乏,交通不便。
要做出一桌地道的粤菜,难的不是技法,而是食材!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事在人为。”
江源將笔放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
“马哥,你和小何,去跑一趟县里最大的菜市场和几个肉联厂,帮我找一样东西——最好的猪板油,还有最新鲜的猪后腿肉。记住,要当天宰杀的。”
“阿河,你和二牛、小虎,去咱们村,找王大锤。告诉他,我要一只重量在三斤左右,养足了一百八十天的走地三黄鸡,必须是活的!另外,让他帮我留意,谁家有刚下的土鸡蛋。”
江源说到这里,顿了顿,將目光转向了孙铁牛。
“孙师傅,还得麻烦您。您人脉广,帮我联繫一下供销社和外贸公司的人,打听一下,有没有內部特供的南方乾货,比如香菇、瑶柱。另外,黄豆,要颗粒饱满的当年新豆。”
孙铁牛一愣:“要黄豆乾什么?”
“酱油。”江源言简意賅,“买不到好的头抽,我们就自己酿!”
自己酿酱油?!
孙铁牛感觉自己的三观,又一次被这个年轻人给震碎了。
最后,江源看向林秀云。
“秀云,你最细心,你去一趟县里的药房,帮我买一些香料,这是单子。”
一张张任务清单,被清晰地分派下去。
傍晚。
林秀云回到家时,江源正在院子里,借著月光,用一块磨刀石,细细地打磨著一套陌生的刀具。
那是他让孙铁牛从厂里仓库翻出来的,一套老师傅的专用刀具,有片刀、斩骨刀、文武刀……
林秀云看著他专注的侧脸,没有出声打扰。
她默默地走进屋,將今天帮江源买的那件崭新的白色厨师服,又重新用清水投了一遍,然后仔仔细细地掛在院子里晾好,用手將每一个褶皱都抚平。
忙完这一切,她才走到江源身边,轻声说:“江源,你別太累了。”
江源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正好看到月光下,她眼里的担忧,以及那件被熨烫得平平整整的厨师服。
心中一暖,笑了笑。
“放心吧。”
“明天,看我表演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