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食堂的改造工程,已进入收尾阶段。
经过孙铁牛和他带来的几个老师傅一番敲敲打打,那些从废品仓库里淘换来的破铜烂铁,都已改头换面。
水泥地上,整齐地摆放著十几套被重新打磨、刷上桐油的桌椅,虽然样式老旧,却透著一股乾净扎实的劲儿。
后厨里,何小军正美滋滋地抚摸著自己亲手砌起来的烤炉,那神情,比看新媳妇还要亲。
马胜利则拿著一块抹布,一遍遍地擦拭著属於他的那个独立灶台,嘴角咧到了耳根。
江河带著赵小虎和李二牛,將一张张红色的窗花贴在擦得鋥亮的玻璃窗上,给这间重获新生的食堂,增添了几分喜庆的烟火气。
林秀云带著江溪以及两个同村女孩,在食堂门口那几个用废旧轮胎改造的花坛里,种上了从山里挖来的野花。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种亲手创造家园的满足感和对未来的憧憬。
江源背著手,站在食堂中央,看著眼前这支气势如虹的初创团队,心中十分满意。
摊开一个笔记本,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菜名和定价。
“开业第一天,咱们主打性价比。”
“白案这边,除了小军的军屯锅盔,再上大肉包、油条、豆浆,保证工人兄弟们花最少的钱,吃得最饱。”
“红案那边,马哥,你先准备三个菜:红烧肉、麻婆豆腐、炒白菜。要做到闭著眼睛都能炒出最好的味道。”
他正有条不紊地布置著开业计划,食堂的铁门却被人咣当一声,猛地推开。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孙铁牛满脸焦急地冲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老孙?您这是咋了?让大熊猫给撵了?”
江源看他这副火烧眉毛的样子,不由得调侃一句。
孙铁牛哪有心情开玩笑,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江源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带上颤音。
“小江!出大事了!这回你得帮帮老哥!”
食堂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围了过来。
孙铁牛喘著粗气,將事情原委一口气倒了出来。
“厂长,李厂长他私下找我,让我准备一桌顶级的私宴!”
“说是要招待从南方来的贵客!”
私宴?
还是厂长亲自交代的?
何小军和马胜利对视一眼,都看出了这事儿的分量。
这可不是食堂里炒大锅菜,这是真正的灶上功夫,是给领导挣脸面的活儿。
江源倒是平静:“老孙,您是咱们轧钢厂的第一大厨,一桌私宴而已,还能难住您?”
“要是普通的私宴,我眼都不带眨一下!”
孙铁牛急得直跺脚,脸上的褶子都拧成团。
“关键是,那贵客是岭南人!”
“吃不惯咱们川菜的麻辣,点名要吃几道正宗的粤菜!”
粤菜?
这两个字一出,马胜利和何小军的脸色都变了。
八大菜系,各有各的门道。
川菜重麻辣,鲁菜重咸鲜,而粤菜,讲究的是清、鲜、嫩、滑、爽,追求食材的本味,对火候和技法的要求,与川菜几乎是两个极端。
“孙师傅,这可就难办了。”
马胜利皱著眉头,“咱们后厨这帮人,都是耍了一辈子辣椒花椒的,你让他们去琢磨粤菜,那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孙铁牛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双手抱著脑袋。
“我何尝不知道啊!”
“可这是李厂长亲自交代的!我听说,这次的贵客,关係到厂里一笔非常重要的海外订单!要是把这事办砸了,厂长第一个就得扒了我的皮!”
“我刚才在后厨试著做了个白切鸡,结果火候没掌握好,鸡皮都煮烂了,肉也柴了,被我自己给扔了。这玩意儿,真不是加点糖就能糊弄过去的!”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巨大的压力。
这已经不是一顿饭的事了,这关係到孙铁牛的前途,甚至关係到整个轧钢厂的未来。
就在孙铁牛绝望之际,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老孙你別急,先喝口水。”
江源不知何时给他倒了杯水,递到他面前。
“这事儿,交给我吧。”
“我给您当副厨。”
石破天惊!
孙铁牛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江源,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小子说什么胡话?!”
他一把推开水杯,声音都尖锐了。
“那是粤菜!粤菜你懂吗?!不是你那串串香,也不是钵钵鸡!那玩意儿的门道深著呢!”
“我承认你小子在川菜上是有点邪乎的天赋,可这隔著菜系,就跟隔著一座山一样!你逞什么能啊!”
他不是不信江源,而是这事太大了,他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一个年轻人的豪言壮语。
江源没有生气,只是淡淡一笑。
知道光靠嘴说是没用的。
“孙师傅,您说的白切鸡,讲究『皮爽肉滑,骨中带血』。火候的关键不在於煮,而在於浸。三提三放,用虾眼水將其浸熟,再迅速过冰水,才能让鸡皮爽脆,鸡肉嫩滑。”
孙铁牛愣住了。
江源说的三提三放,正是粤菜白切鸡最核心的技法之一,他也是查了资料才略知一二,但从未成功过。
江源没有停,继续说道:
“除了白切鸡,宴请岭南贵客,海鲜是必不可少的。要是有条件,可以做一道清蒸东星斑。”
“鱼要鲜活,从宰杀到上锅,不能超过五分钟。火候必须是猛火足气,蒸的时间以两为单位计算,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出锅后淋上的蒸鱼豉油,也不是普通的酱油,而是要用高汤、鱼露、冰糖和多种香料,慢火熬製而成。”
“如果还想上道硬菜,可以考虑脆皮烧鹅。”
“鹅要选黑棕鹅,用秘制酱料醃製一夜,风乾数小时,再入掛炉烤制。火候的掌控,皮水的配比,每一步都差不得。”
……
江源就那么不紧不慢地,一口气报出了七八道经典粤菜的名字。
从选料到技法,从火候到调味,他说得头头是道,仿佛这些菜不是菜谱上的文字,而是他亲手做过千百遍的家常便饭。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
何小军和马胜利张著嘴,已经彻底听傻了。
孙铁牛更是浑身巨震,呆呆地看著江源。
这些菜名,这些技法,有些他听过,更多的,他连听都没听过!
可从江源嘴里说出来,却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理所当然。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才十八岁啊!
哪来这么多匪夷所思的见识?
良久。
孙铁牛猛地从板凳上站起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走!”
他死死地攥住江源的手腕,仿佛生怕他跑了。
“跟我去见厂长!”
“死马当活马医,老子今天就陪你小子疯一把!”
……
厂长办公室。
李卫国听完孙铁牛结结巴巴的匯报,又看了看旁边神色平静的江源,眉头也拧成川字。
“老孙,你確定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让小江主厨?做粤菜?”
李卫国对江源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会做钵钵鸡,会搞小吃街的聪明小子身上。
川菜做得好,他信。
可粤菜…这跨度也太大了!
这小子怎么感觉什么都会?而且还都有声有色的?
“厂长,我拿我这颗脑袋担保!”孙铁牛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刚才小江跟我说的那些门道,我听都没听过!这小子,绝对有真本事!”
李卫国盯著江源看了半天。
那双年轻的眸子里,没有半点紧张和退缩,只有让人心安的沉稳。
最终也狠上心头,拍板决定。
“好!”
“我就信你老孙一次,也再信这小子一次!”
李卫国的眼神死死地锁定江源。
“江源,我把任务交给你!”
“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次来的贵客,关係到我们厂里一笔五十万美金的海外订单!你要是办成了,你是轧钢厂的功臣!要是办砸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
但那股千斤重担般的压力,已经沉甸甸地压在了江源和孙铁牛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