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江源躺在床上侧耳听著,隔壁父母都已熟睡,身边传来弟妹均匀的呼吸。
这就是江源如今家里的处境,两间土胚房,里间是父母的,外面是兄妹三人的臥堂一体间。
赚钱的念头,像一团火,在他胸膛里熊熊燃烧。
不能再等了。
他悄悄起身,摸黑转身看向弟弟江河,轻轻推了推他。
江河睡得沉,被推醒后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哥?咋了?”
“阿河,你想不想让咱家顿顿吃上肉?”江源的声音压得很低。
江河愣住,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顿顿吃肉?
过年都不敢这么想。
“哥,你说啥胡话呢?”
“我没说胡话。”江源的眼神在黑暗中灼灼发亮,“哥想做点小买卖,挣钱。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你帮忙。”
他把自己想卖串串香的想法,简单对江河说了一遍。
江河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叫串串香?什么叫底料?他完全不懂。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大哥要带著他去挣钱,让家里过上好日子。
江河虽然年纪小,却一直对大哥有著强烈的信任感,主要是江源也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哥,我干!”江河点头,“你说咋办,我都听你的!我保证不跟爸妈说。”
“好兄弟。”江源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是第二步,钱。
江源把孙师傅给的那五块钱掏了出来,又从自己床头的破布包里,倒出攒了许久的所有积蓄。
几张毛票,一堆钢鏰,哗啦啦地摊在床上。
一共,五块八毛七。
江河看到钱,也立马翻身下床,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小方块。
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他偷偷攒下的一块二毛压岁钱,是他准备给江溪买文具的。
“哥,我的也给你!”他把钱一股脑塞进江源手里,眼神里满是信任。
江源看著手里的七块零七分钱,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启动资金。
这点钱,在这个年代不算少了,但要置办起一个摊子,还远远不够。
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还有最重要的食材和香料……
江源在心里盘算著,必须精打细算,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第二天一早,江源揣著钱,带著江河,以上街给家里买东西为由头,再次向县城进发。
他的第一站,不是菜市场,而是十字街口那家最大的中药铺。
“同志,麻烦帮我称一下这些。”
江源递上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条。
药铺的老师傅接过单子,扶了扶老花镜,嘴里小声念叨起来。
“八角、桂皮、香叶……嗯,这是烧菜的。”
“草果、白芷、山奈、丁香……”
老师傅的眉头微微皱起,看江源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这些香料,寻常人家燉一次肉,顶多用上三四种,这小子倒好,单子上开了一长串,足足有二十多种。
这哪是做饭,这是要熬一锅药汤?
江源没理会他的眼神,继续说道:“师傅,每样都给我来二两。”
他要炒制的,是前世经过他无数次改良的川渝火锅底料配方,多一味则腻,少一味则寡,比例和种类都极为讲究。
好在这个年代的药材货真价实,没有以次充好,费了些功夫,总算把大部分香料凑齐了。
就在江源付钱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叔,给我来半斤红糖。”
江源回头,正对上一双明亮又带著几分惊奇的眼睛。
又是林秀云。
她今天穿著一件淡蓝衬衫,麻花辫油光水滑,显然是精心收拾过。
林秀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江源,目光落在江源手边那一大包香料上,好看的眉头轻轻蹙起。
“江源,你买这么多药材干啥?”
在她看来,这些八角桂皮之类的东西,就是用不上的玩意儿,家里一年到头也用不掉几两,他居然买这么大一包。
“哦,帮我们食堂孙师傅跑个腿。”江源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指了指身旁的江河:“顺便带我弟来镇上逛逛。”
林秀云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
她总觉得江源自从落水后就变得奇怪,让人看不透。
“你可別乱花钱。”她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江源笑了笑,接过包好的香料,“我们先走了。”
看著江源兄弟俩离去的背影,林秀云心里那点困惑更深。
当天深夜,月黑风高。
村子后头的山林里,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借著微弱的月光,用几块捡来的砖头搭起一个简易的土灶。
正是江源和江河兄弟俩。
“哥,咱们真要在这儿弄啊?怪嚇人的。”江河一边给灶里添著柴火,一边紧张地四处张望。
“就在这儿,这味道太霸道,在家弄,半个村子都能闻见。”
江源沉声说著,已经將一口从家里偷摸带出来的铁锅架在火上。
等锅烧热,他先是倒入了小半锅黄澄澄的菜籽油。
油烟升起,江源立刻將切好的姜蒜倒了进去,刺啦一声,香气瞬间被激发。
接著,他將十几种需要先炒的香料,按照特定的顺序,分批次地投入锅中。
隨著锅铲的不断翻炒,一股难以形容的复合型香气开始瀰漫开来。
先是八角、桂皮的醇厚,紧接著是草果、山奈的异香,隨后,丁香、香叶等十几种香料的味道,在滚油的激发下,层层叠加,交织融合!
那股味道霸道无比,又层次分明,蛮横地钻进鼻腔,勾动著最原始的食慾。
一旁烧火的江河,闻到这股味道,使劲地吸著鼻子,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来,肚子咕咕直叫。
这味道太香了!
比过年杀猪燉肉的时候香一百倍!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平时看起来不起眼的东西混在一起,能產生如此惊天动地的香味。
最后,江源將炒好的郫县豆瓣酱和大量干辣椒、花椒倒进锅里。
“刺啦!”
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的麻辣鲜香彻底融入底料之中。
那一刻,整锅底料红亮诱人,香气冲天。
江河感觉自己的魂都快被这香味勾走了。
“哥,你这锅里煮的是龙肉吗?”他咽了口唾沫,傻傻地问道。
江源被他逗笑,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天顺路买的锅盔,掰下一小片,在红油滚滚的锅里涮了涮,递给江河。
“尝尝。”
江河小心翼翼地接过,吹了吹,放进嘴里。
锅盔吸饱了汤汁。
入口的瞬间,一股麻辣鲜香的味道轰然炸开!
好吃!
好吃到他想把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
江河瞪大眼睛,看著江源的眼神,已经从信任变成了彻彻底底的崇拜。
他没想到平日里只顾著学习的大哥做饭竟然这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