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的北风卷著碎雪沫子,刮过光禿禿的树梢,把两声呼喊带得忽远忽近。
“陈晨~小晨~”
“小晨~去哪玩了,快回家。”
陈晨在一片混沌中听到有人喊自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悠悠转醒,脑袋里嗡嗡的疼,冷风也一下下往太阳穴里钻。
“我不是坠崖了吗?没摔死?”
他记得自己爬山的时候,同行的队友脚下打滑,他伸手去拉,反倒被对方带著失去了平衡,顺著陡峭的崖壁滚了下去......
“嘶~”
“这是哪?”
陈晨手揉著脑袋,却抹了一脸泥,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坐在地上,身下全是黄褐色的泥,混著点冰碴子,冻得指腹发麻。
屁股底下是冻得半乾的稀泥,刚才一按,还沾了满手。
他撑著地面慢慢抬起头,眼前是一堵矮矮的土墙,手蹭上去,簌簌掉下来些干土渣,混著麦秸的碎末。
面前一堵墙,麦秸混合的泥土做成的老式土墙。
“嘎嘎嘎~~”
“嘎嘎嘎~~”
一阵乌鸦叫响起,就在不远处的老槐树枝椏上,沉重又难听,自带孤寂感。
陈晨又拍了拍脑袋,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和他自己的记忆缠绕融合…
很快,“啪”的一下,
彻底明白了。
陈晨坐在冰冷的泥地上,风顺著破棉裤的裤脚钻进去,冻得他小腿一阵发麻。
穿越了。
可这穿越的时间、地点、身份,也太艰苦了吧?
1959年,华北农村,还是冬天...
胃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是饿到极致的那种空落落的疼,顺著喉咙往上顶,让他忍不住蜷缩起身子。
这副身体太糟糕了。
他这才知道,原主就是因为饿极了,才哐哐往土墙上撞,想靠疼来转移飢饿感。
结果撞得脑袋昏沉,本就营养不良的身子骨扛不住,就这么没了,让他捡了个便宜。
不知道是谁传下来的“转移注意力大法”,说是只要疼了...就不饿了。
这年代,到处都流传著不靠谱的偏方...
“唉~”
陈晨轻轻嘆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
上辈子他过得不算很好,可再怎么样,也不至於饿到这份上。
后世的普通人,哪怕是摆烂混日子的地痞流氓,吃一口饱饭还是没问题的。
时隔几十年时间,发生了太多翻天覆地的变化。
后世的日子,几乎是这个时代的人,无法想像的程度。
哪像现在,他刚穿越过来,就感觉自己要饿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不算瘦,甚至有点“胖”。
但这不是真胖,是浮肿。
这年代,浮肿的人不在少数,都是因为缺吃的,缺蛋白质和维生素。
“低指標,瓜菜代,得了浮肿胖起来。”
这句顺口溜在脑海里冒出来,记忆里常听大人们念叨的,说的正是眼下的情况。
“浮肿”是从脚踝、小腿开始的,走路时沉重又酸胀,像灌了铅一样。
破棉裤腿裹在肿起来的小腿上,紧绷绷的,提都费劲。
再严重,会蔓延到大腿、臀部,最后到面部,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好在他现在只是小腿和脚踝浮肿,还没蔓延到上身。
陈晨依旧蹲在地上,慢慢擼开漏风的破棉裤腿,露出肿得圆滚滚的脚踝。
他伸出手指,用力按在浮肿的地方,指腹按下去,软乎乎的,鬆开手,一个深深的坑留在那儿,慢悠悠地,过了十几秒才慢慢鼓起来,留下一圈浅浅的白印。
“妈的,这可太难活了。”
他又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可他也清楚,自己的情况其实还算好的。
家里还有几口呢...
家里一共五口人,父亲早早就没了,母亲一个人拉扯著四个孩子。
陈晨排行老二,今年十五岁,是家里最大的男丁,平时要上工赚公分,所以才能分到两口不那么稀的饭,吃红薯的时候还能啃两口红薯瓤。
不像家里的两个小的,只能吃红薯藤、红薯叶,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每天就靠灌点稀菜汤填肚子,灌个水饱,一晚上要起来尿好几次。
陈晨有前世记忆,自然也知道,三年灾荒才刚刚开始,两三年以后才能稍微好点。
今年才刚开始,人们家里还有点余粮,日子还能勉强过,起码村里还没有饿死的人,真正难熬的是明年。
他继承了这副身体,血脉也与自身融合。
那份对家庭的责任,也像刻进了骨子里一样,血浓於水,根本割捨不掉。
“不行…这样熬不过这两年。”
“得想想办法。”
陈晨咬了咬乾裂的嘴唇,冷风颳过,嘴唇上裂开的小口疼得他皱了皱眉。
打定主意,还好他对这段时间还算了解。
而且前世也在农村长大,长大后做户外生存、野外求生博主,积攒下的经验不少。
记忆里他所处易县,这地方,距离太行山余脉不算远,实在不行只能冒险进山打猎了。
还好这年代,很多人家里都有“真理”。
51年虽然收缴过一次,但猎枪和土製枪並不在列。
“嘶嘶嘶!~”
陈晨突然觉得头痛欲裂,脑子在膨胀,脑海里仿佛在耕地,在开闢空间...
“啊~呼呼呼呼!”
他喘著粗气,那种感觉结束,但脑子很痒,脑海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小晨,你在这干啥,天都黑了,还不回家。”
陈晓娟看陈晨坐在地上,抱著头,喘著粗气,不知道在想什么,走过来问道。
陈晨抬头一看,是姐姐陈晓娟
陈晓娟个子不算高,已经十九岁了,常年上工,晒得有些黑,一身藏青土布棉袄,针脚不够细密,导致露出来很多不同顏色“填充物”。
棉絮、芦花、柳絮,还有些是碎羊毛。
现在人们冬天穿的棉衣,哪有纯棉花做的,都是乱七八糟能防寒的东西塞进去,手工缝製,极易开线。
“小晨,你愣著干啥,地上多凉,娘叫你回家呢。”
陈晓娟再次催促。
“嗷嗷嗷~”
“我没事,姐,在这玩呢,走,走回家。”
陈晨站起来,探查脑海里东西的想法,被他强行压制下来,万一有什么突变,当著姐姐陈晓娟的面,以后无法解释。
拍拍屁股后面的土,和陈晓娟一前一后,向家中走去。
他记忆有些模糊了,看著村里样子几乎一样的土房,麦秆、稻草和泥土混制的房子,道路泥泞,但由於已经到了冬天,晚上上冻,所以走起来不会陷入泥里。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很奇妙。
仿佛他就该是这个年代的人,又有些难以適应的陌生,像是做了一场长长的大梦,突然醒来,对四周充满陌生感。
此时此刻,他已经是这个时代的陈晨了。
跟大姐陈晓娟穿过一条街,陈晨发现自己嗅觉变得很灵敏,走过几户人家,居然闻到淡淡的屎尿味道...
这时候屎尿都不能乱扔,包括动物粪便,要收集起来,用作化肥。
“吱呀”一声,陈晓娟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门是槐木做的,边框磨得发亮,推起来发出刺耳的声响。
进门先闻到一股混杂著麦秸、潮气和淡淡野菜味的气息,陈晨裹了裹破棉袄,跟著姐姐迈过木门槛。
院子很大,一圈土墙,是泥土混合麦秆筑造,很矮,甚至比陈晨身高还矮。
院子內光禿禿的。
现在允许自留地种植,但这时候冬天也没什么能种的东西,大多数种苗不抗冻。
进院子右侧墙角位置,是个土木结合的小房子。
茅厕。
这时候家家户户都有茅厕,也方便收集“肥料”。
陈晨心思一动,“姐,我去个茅房,你先进去吧。”
陈晓娟也没说什么,点点头:“那你快点,娘担心你呢。”
陈晨钻进茅房,立刻查看脑海当中的异样,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钻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