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水村。
距离谢律去武汉,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
正是九月中旬,天还没完全凉下来。
中午的太阳还毒,晒得地皮发烫。
玉米地里,叶子都蔫了,耷拉著,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一声接一声,把整个村子叫得格外燥热。
王支书家里,门窗都关著。
屋里光线暗,只有从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光。
王支书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旱菸袋,一口一口地抽。
菸袋锅子里的菸丝烧得通红,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味道又呛又苦。
他抽得很慢,吸一口,停很久,再吐出来。
眼睛盯著地面,眼神发直,在想著心事。
李翠坐在对面的凳子上,手里纳著鞋底,针穿过厚厚的布层,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她时不时抬头看看老头子,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屋里很安静,只有抽菸的声音,纳鞋底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鸡叫声。
王支书抽完一锅烟,在炕沿上磕了磕菸袋锅子。
菸灰掉在地上,他也没管。
他又从菸袋里捏出一撮菸丝,塞进烟锅,用拇指压实,然后划火柴,点上。
李翠终於忍不住了。
“还抽?这都第几锅了?抽多了伤身子。”
王支书没说话,只是吸了一口。
李翠嘆了口气。
她知道老头子在纠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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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王支书没去村委会,一直窝在家里。
她问了几次,他只说“不想去”。
但李翠知道,老头子不是不想去,是不想看见李瀚文。
自从谢律的事之后,王支书心里就一直堵著,他觉得对不起谢家,对不起谢律那孩子。
虽然最后通知书还是拿到了,谢律也去上学了,但这事没完。
李瀚文还在村里当文书,他那个小舅子还在县教育局当副书记。
他们什么事都没有,该吃吃该喝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支书咽不下这口气。
李翠知道,他在纠结要不要去县里告状。
告,就意味著和李家彻底撕破脸,也意味著他这个村支书当不成了。
不告,他又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李翠放下鞋底:“老头子,你要是想去...就去吧。”
王支书抬起头,看著她。
“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谢家那孩子,多不容易,考上武大,差点就被毁了,你要是不做点什么,以后想起来,心里都得堵著。”
王支书没说话,只是抽菸。
“这村支书不当就不当了。”李翠接著又说:“咱家又不是靠你那点工资过日子,地里的活,我也能干,孩子们也都大了,能自己挣钱了,你怕个啥?”
王支书还是没说话,但他抽菸的动作停了停。
过了半晌,王支书终於是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就是觉得,对不起这个位置,我是党员,是村支书,可连村里孩子上学的事都护不住,我这支书当得有个啥意思?”
“那你就去!跟组织上把该说的说了,该告的告了,就算最后没用,你也尽力了,心里不亏。”
王支书沉默了很久。
烟锅里的菸丝烧完了,他又磕了磕。
这次没再续了。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
里面有个布包,是李翠前些天缝的,用来装他收集的材料。
他拿出来,掂了掂,很沉。
“你真想好了?”李翠问。
王支书点点头:“想好了,豁出去了,我就不信,李家能一手把天遮了。”
说完,王支书把布包揣进怀里,拍了拍,確认放好了,然后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我去了。”
李翠没有阻拦,目送著王支书出了门。
“老头子,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王支书点点头,走到院里,推出自行车。
自行车是老式的二八大槓,车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铁锈,但他擦得很乾净,车链子上还抹了油。
他推著车出了院子,骑上去。
车轮轧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
从双水村到县城,。王支书骑得不算快,但也不慢。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见到县领导该怎么说,一会儿又想万一没用怎么办。
但更多的,是豁出去的决心。
他今年五十五了,当了二十多年村支书。
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也没犯过什么大错。
村里人都说他老实,靠谱。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只是是为了谢家,也是为了自己心里那口气,更为了他是个党员!
路上经过几个村子,有认识他的人打招呼:“王支书,去哪儿啊?”
“去县里。”他含糊地说。
“办事啊?”
“嗯,办事。”
他没细说,毕竟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骑了小两个小时,到县城时,已经临近中午了。
县委大楼在县城中心,是一栋四层的水泥楼,外墙刷著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楼前有个小广场,水泥地面,停著几辆自行车和两辆吉普车。
楼门口掛著牌子。
王支书把自行车停在楼边的车棚里,锁好。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还在。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朝楼门口走去。
刚到门口,就被保安拦住了。
保安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著制服,戴著大檐帽。
他上下打量了王支书一眼,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解放鞋,裤腿上还沾著泥土,一看就是农村来的。
“同志,你找谁?”保安主动开口询问,语气还算客气,拦住陌生人员进出,这也是他的工作职责。
“我,我来检举。”王支书说,因为有点紧张,所以说话的时候难免有点结巴。
“检举?”保安愣了一下,“检举谁?”
“检举我们村的村文书,还有他小舅子。”王支书说,“他小舅子在教育局。”
保安皱了皱眉。
他才上班不久,这种事,他见得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正当他正要问详细点,里面走出一个人。
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个子不高,但整个人透著一股子精气神。
穿著深蓝色的中山装,戴著眼镜,手里拿著个文件夹,他看见门口的保安和王支书,便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