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日自群峰之间升起,金红色的光辉倾泻而下,洒在层层山峦之上,云雾被染成淡淡的霞色。
登临山脊之时,视野骤然开阔。
陈如松停下脚步,下意识回望。
光影之中,陆知微立於山道,背后是朝阳升起,衣袍被晨风托起,轮廓被柔和的光线勾勒得近乎不真实。
他心中微微一嘆。
不知为何,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此前那些画面,她出手斩杀同门时的场景。
这样一个人,与眼前这一幕,实在难以重合。
“好好的人……怎么此前那么歹毒!”他在心中想著。
这一路上,她救了他太多次,或许她更多是为了自己不死。
可不知不觉间,在他心里,似乎已经將其视作一个一同经歷过许多事的朋友,对她的戒心,也减了不少。
但如今想来,哪怕自己手中握著能够制约她的手段,也还是要保持该有的警惕。
毕竟,这段时间的经歷已经把他穿越过来建立起的世界观彻底粉碎了,实在难以预料之后会不会又冒出些什么东西来。
他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向前。
……
“二位道友终於来了。”
那声音不高,却清澈得像山泉落石,带著一种让人难以生出恶念的温和。
陈如松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山顶薄雾被晨光撕开一道口子,一名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和尚立在石阶尽头,僧衣素净,眉目俊美,眼神澄澈,嘴角含笑,像是早已在此候了许久。
陈如松心里不由得一紧。
他快步上前,拱手一礼,“见过道友。在下天星別院陈如松,这位是剑宗別院陆知微。我二人来此,欲求禪明院主相助。”
他顿了顿,接著说道,“只是听道友方才之言,似乎早知我二人必来,不知是为何?”
那和尚合十回礼,笑意不改:“小僧正是禪明,见过二位道友。”
陆知微在旁,眼神一闪,显然也被禪明所言惊住,此人年轻得过分,却自称院主,且似是早有预料她二人此刻前来,在此等候。
禪明微微一笑,柔声问道,“敢问二位道友,可是为沧澜城而来?”
陈如松与陆知微对视一眼,皆难掩目中疑惑之色。
但两人终究点头。
禪明点了点头,“那便不错。小僧即刻便与二位道友前往沧澜城。”
陈如松眉头更紧,“前辈如何得知我二人是为了沧澜城而来?”
“此事小僧不便告知。”禪明仍旧温和,“二位仅需知晓,小僧之所以於此等候,便是为解沧澜城之危。”
陈如松胸口的伤隱隱抽痛,火气却比伤更先窜上来。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声音一沉,“前辈既知沧澜城有灾祸,为何非要等我二人来请?”
他抬眼盯著禪明,“若我二人未曾前来呢?那可是一城之人的性命!”
一句话出口,他心里翻涌的画面几乎要把理智吞没,当时,血祭一起,满城生灵尽皆化作血浆,合欢別院的人不知躲在何处看戏,而梵音宗……更是自始至终也没有出现。
他忽然觉得十分荒唐。
所谓正宗大义,所谓慈悲济世,非要等人来求吗?究竟是做给谁看?
禪明仍旧合十,轻嘆一声:“非也,非也,如今二位道友不是来了吗?”
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陈如松眼前一黑,脱口而出:“放屁!你tm之前就没来!”
话音落地,山风都似乎凝了一瞬。
陆知微脸色微变,连忙上前半步,拦在陈如松侧前,语气急促却恭谨,“请前辈勿怪。陈道友一路伤重,且我二人此番能来到此处,著实费了许多波折。他心系沧澜城百姓,一时失言,还望前辈海涵。”
禪明含笑摇了摇头。
“无妨,无妨。”他轻声道,“小僧这里有几枚治伤的丹药,还请二位道友快快服下。”
说罢,他取出一只小玉瓶递给陆知微。
玉瓶通体温润,瓶口一开便有淡淡檀香散出,闻之心神清明,连陈如松胸口的灼痛都仿佛缓了半分。
陆知微接过,低声道:“多谢前辈。”
禪明收回手,语气仍旧温和,却终於落下了一句让陈如松颇感凉薄的话。
“小僧虽无法领会陈道友的全部意思,却也需告知二位道友,若二位未到此处,小僧便绝不会前往沧澜城。”
他停顿片刻,接著又说“其中缘由,想必陈道友定能想得清楚。”
陈如松眉头紧锁,想得清楚?是何意思?
他心中嘆了口气,实在想不通这个和尚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眼下確实也无法再发火,毕竟曾经的事情仅存於他自己的脑子里。
陈如鬆喉结滚动了一下,胸口那股闷气像被硬生生压回去。
他终究没再发火。
陈如松想了想,也不再纠结。
他这一路上还想著怎样说服禪明去沧澜城,现在倒是完全不需要了,但也还须得儘快赶回,免得他俩赶到落羽山这件事改变了曾经的歷史走向,导致那帮畜生的血祭提前开始。
回档又无法控制,最终出现不好的场景,他內心实在承受不起。
陈如松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情绪,拱手施礼,语速极快,“晚辈多有得罪,还望前辈勿怪。眼下我等需儘快返回沧澜城,以免血祭提前开始。一城性命,皆繫於我等身上。”
“陈道友如此心繫眾生,小僧怎会怪罪?”禪明微微一笑,“二位请上舟来,我等快快前去。”
说罢,他袖袍一拂,取出一物。
那东西原本不过巴掌大,形似枯叶,通体青黑,边缘却有金线流转。禪明掐诀一指,法决落下,迎风便长,转瞬化作一叶灵舟,舟身刻有梵文,金光內敛。
禪明踏上舟首,回头招手:“二位道友请。”
陆知微扶著陈如松上舟,顺手取出玉瓶倒出两枚丹药,一枚递给陈如松。丹药入腹,热流化开,伤处的撕裂感果然缓了不少,连灵力滯涩也鬆动了一线。
灵舟轻颤,舟身离地而起。
下一瞬,山风呼啸,云雾被撕成两半。
陈如松眼神微凝。
这灵舟之速,確实远胜飞剑,想来这和尚分明是早就准备好了,倒是与他所说吻合,只是这个和尚到底为何如此做法?陈如松实在难以想通。
落羽山迅速退去,群峰如浪向后翻卷,灵舟化作一道青金流光,直奔沧澜城方向而去。
舟上,禪明闭目,盘膝而坐,口中似在诵经,声音极轻。
陈如松站在舟侧,望著远方天际,心中却没有半分轻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