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壬戌年十月,景华州,宋岭。
午后陈府。
一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本是世间少有的佳公子模样,於房屋正中盘膝而坐,然而他此刻正微微蹙眉,像是有一团浓郁的愁苦无法化解。
“呼”
良久,少年长舒一口气,从入定中退出,神色依旧不太好看。
“宗门心法进展缓慢,简直如逆水行舟。莫非,真是我这具身体天赋太差的缘故?贼老天,既然恩赐我两段人生,为何又要將前路彻底焊死。”
陈府乃是宋岭首屈一指的望族,连地方官府都要敬让三分。而府中大少陈如松,自降生起便有前世记忆。
他本欲利用这一世的优渥家境做个逍遥自在的紈絝子弟,搞搞发明,抄抄话本,安稳度日。
然而平静的生活某一天被打破了,一座天星宗別院横空出世,不仅招纳门徒,更传出一首“仙诗”,彻底打乱了陈如松躺平的计划。
宋岭无星夜色萧,终朝运转星息晋。
离尘静坐观星元,恨尽方知宗法玄。
天星正道始於功,求取千回循星运。
法在无名终归尽,命循星轨定其终。
归真一念身可登,墟外回首已在天。
作为十里八乡有名的富家少爷,陈如松知晓有修仙的路子,自然不肯轻易放过,虽然朝廷也有官方修炼功法流传,可那必须得入朝为官、受朝廷辖制,半点不由己。
相较之下,自在逍遥、超脱凡俗的修仙之道,显然更对他的胃口。
偏偏这打油诗同前世各类诈骗套路何其相似,是以拜入天星別院之前,陈如松暗中动用陈家势力,仔仔细细打探了许久。
而打探的结果,却让他彻底放下心来,这宗门竟是真得不能再真。
更让他意外的是,不止天星宗在此地设院,东边汜水山一带,也悄无声息地冒出来一座剑宗別院,和天星別院一样,皆是突然现世,招纳门徒。
於是,陈如松便和许多少男少女一样,拜入了天星別院。
初入天星別院时,陈如松的天资尚可,不过短短数日,便顺利突破至练气二层,在同期弟子中遥遥领先,算得上是千里挑一的翘楚,也因此备受师长青睞、同门艷羡。
可谁能料到,短短数年光阴过去,形势竟彻底反转。
当年一同拜入別院的数十名弟子里,不少当初稟赋远不及他的人,如今都已稳步迈入练气七、八层的后期境界,修为一日千里。
唯独他陈如松,修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牢牢困在原地,寸步未进。
他不止一次怀疑,问题出在这別院的功法上。虽说对外掛著“天星宗”的名头,那可是修真界响噹噹的五大名门正宗之一。
真正的天星宗远在另一大洲,路途渺茫难及。
鬼知道天星宗抽了什么风,要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偏僻地界,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別院,莫不是拿他们这些弟子当试验品?
偏偏在他想尽办法调查一番之后,了解这天星別院传下的功法,竟真就是天星宗给入门弟子的修行功法。
“唉”
若是早知道会卡在练气二层,陈如松死也不会选这天星宗!隔壁剑宗別院不也很好嘛!
前世看了那么多爽文,他对御剑飞行、快意恩仇的剑修可是十分嚮往。
可隨即他嘆了口气,先不说陈家为了给自己塞进天星別院花了大价钱,就算拋开此事不谈,以他现在这停滯不前的修为,恐怕就是进了剑宗,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当废柴罢了。
陈如松定了定心神,隨即指尖微动,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方巴掌大小的石刻。
那石刻通体呈青褐之色,表面布满了风蚀雨侵的斑驳痕跡,一道道划痕纵横交错。他不由得轻轻摩挲,宛若盲人般感受石刻微微的细小突起,念出几个字,“清源养尸法。”
这块巴掌大小的石刻,是他孩童时,从刘家孩童那里贏下的,別看它仅仅巴掌大小,但其分量却是不轻,自贏回后,便放在他的书房桌上,练字时当镇纸使用。
数日前,即便以陈如松的两世心智,远比同龄人沉稳坚韧,但这份日復一日的徒劳与煎熬,也早已將他的耐心消磨殆尽,连最后一丝执念都被磨平。
他终究是心灰意冷,辞別了天星別院,收拾了简单行囊,落寞地返回了宋岭陈家。
在书房中,陈如松拋却了大少的姿態,把隨身物品往桌上一丟,锦盒、玉佩撞得噼啪作响,倒也衬得他此刻乱糟糟的心境。
想了半晌终究是无解,他索性铺开宣纸,取了狼毫笔,蘸饱浓墨,试图用练字来沉淀翻涌的情绪。
指尖落纸,笔锋却失了往日的稳劲,横竖撇捺都带著几分潦草戾气,写了不过数行,便觉心浮气躁难以自持,隨手將笔搁在砚台边缘,力道重得溅出几点墨花。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角,那方青褐石刻依旧静静压在宣纸一角,还是从前当镇纸的模样。
而石刻旁,几枚他从天星別院带出的下品灵石,本是打算閒时用来温养经脉的,此刻竟变得灰濛濛一片,毫无半分灵气波动,摸上去质地乾涩,和路边捡的普通顽石別无二致。
陈如松不由一怔,起初只当是灵石本身品级低劣,灵气自行散了,可转念一想,下品灵石虽灵气微薄,也绝不可能在短短半个时辰內耗得乾乾净净。
他皱著眉拿起一枚废石,又看向那方石刻,迟疑片刻,伸手將石刻挪到一旁,再取来一枚新的下品灵石放在原先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目不转睛地盯著灵石,却见灵石毫无变化。可当他再把石刻压在灵石上方时。
那枚灵石的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丝丝缕缕近乎透明的灵气从灵石中渗出,如同游丝般缠绕上石刻。
不过数息功夫,又一枚灵石彻底沦为废石,而石刻表面,却隱隱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陈如松呼吸骤然一滯,连忙將石刻捧在手中。
他瞪大了眼睛,隱隱约约在石刻上看到了一个“清”字,这陪伴了他数年、被他当作普通镇纸的石刻,竟藏著这般隱秘!
陈如松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两世积攒的失意与憋屈,在此刻忽然被一丝难以言喻的希冀取代。
灵石终究珍贵,饶是陈家家大业大,也不能无限制供养石刻,况且陈如松也不想让別人知道石刻的秘密。
於是,陈如松几乎不眠不休向石刻输入灵力,以他炼气二层的修为,向石刻灌输灵力。
这足足持续了半个多月,石刻表面才將將浮现出完整的功法,清源养尸法。
“养尸法,听起来就不像正道宗门的功法,”陈如松暗暗思忖。
按照话本和別院典籍所说,本方世界上古时期魔道大盛,那时候魔门一统天下,人间如狱!后被五祖灭亡。
五位祖师在飞升之前传下道统,安定秩序,便是五大正道宗门的由来,若手上石刻的功法是魔门修炼法,那……
“那又如何?!”
陈如松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却更藏著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不管怎么说,这是老天给的唯一破局机会,他没理由轻易放弃。
作为现代人他对正魔之分其实並没有多大感触,只要不是恶人,不做恶事,什么功法不是修呢?
说起恶人,或许是他在宋岭的身份不小,周围皆是对他好的人,直到他去到天星別院,七年未能提升,周遭便没了多少好人。
要说自始至终对他不错的也就是那寥寥数人,其中一位倒是有几分特別。
就是陈如松在天星別院的师傅洛酩渊,对他也还算不错。
洛酩渊鬚髮皆白,面容和蔼,年轻时想必也是颇为俊朗,只是未修成驻顏术。听闻陈如松要归乡,他双目垂泪、长吁短嘆,故作惋惜。
陈如松却心如明镜,这位师父,真正在意的不过是陈家为他斥资修建的洛府,以及府中几位侍妾,便连说带哄,自家许诺的皆会一一实现。
洛酩渊自然是感动不已,硬要將陈如松送回陈府,离开时,一步一回头,不舍別离,陈如松只得挤出几滴眼泪,感激涕零,实则气得心里一阵无语。
陈如松强压下纷乱的思绪,目光如炬,飞快瀏览著石刻上的內容。
清源养尸法,竟是魔门高层为求长生、逆转阴阳所创的禁忌绝学!虽不知记载是真是假,但魔门曾一统天下,必有其独到之处。
炼气篇的核心,竟是炼製一具本命尸。
要刚死之人,魂魄未散,炼製成尸能保留神智,与活人无异,若是辅以死气滋养,更能肉身不朽,甚至隨著宿主修为精进,有朝一日竟能死而復生!
“好霸道的功法!”
陈如松沉下心神,晦涩难懂的符文在他脑海中飞速流转。不久之后,他突觉脑中有一丝凉气。
“成了?”
指尖微动,一缕阴冷的黑气竟凭空生出,並非源自丹田,而是直接生发於脑中!这缕魔气让他头脑一片清明,原本晦涩的功法要义瞬间通透。
他不敢怠慢,引著这缕魔气在经脉中运转周天。
那缕魔气竟壮大了一圈,修炼速度之快,甚至较他曾经初练天星宗功法时还要快上几分!
陈如松狂喜。
按照功法指引,便是將魔气引入丹田。
“古怪,为何不直接在丹田生成,非要绕这一圈?”
腹誹归腹誹,他依言將魔气引入丹田气海。
轰!!!
下一秒,陈如松脸色骤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要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