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素手里的剑横了过来。
“周澈。”
周澈没全回头,偏了半边身。
身后那条灰路上,站著一个人。
黑甲破了,胸口空著。
那张脸是李信。
“来,这条路能救我。”
周澈站著没动。
手里还攥著那颗奶糖,糖纸被捏得轻轻响。
“你刚才说什么?”
假李信说:“救我。”
“前一句。”
假李信停了一下。
“你让大秦將军死了第二次。”
这句话像刀,不是扎在皮肉上。
是直接扎在周澈心口那块还没结痂的地方。
他想起李信最后那点残魂。
想起自己伸手去接,却只抓住一片空。
半息后,周澈笑了一声。
很轻也很疼。
“错了。”
假李信胸口那个洞里,灰色细线慢慢翻出来。
周澈抬起手里的奶糖。
“李信老祖不会这么说,他临走前,让我挺直腰板。”
“他不会拿自己的死,逼后世回头。”
假李信的脸开始往下塌。
皮肉像泡烂的纸,一块一块掉。
周澈继续说:“还有。”
“他真要骂我,也不会绕这么大一圈。”
张玄素顺口接了一句:
“混帐东西?”
周澈摇头。
“大秦不兴哭。”
假李信身后的灰路张开。
它不是等周澈走过去,是直接扑了上来。
张玄素往前半步,剑锋横切。
“斩。”
一道青白剑光压成细线,从灰路中间划过去。
灰路裂开,假李信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再也不像人。
周澈手里的炎黄弒神枪跟著刺出,枪锋贯穿那张脸。
可假影没碎,顺著枪尖贴上来,化成一根根细线往周澈掌心里钻。
张玄素剑尖一偏,直接点向周澈手腕。
不是救人,是要先断线。
“別让它碰元婴,它吃你的愧疚。”
周澈咬住牙。
“那就让它吃个够。”
他没有开法相,没有炸灵气,把那颗奶糖塞进嘴里。
咔。
糖碎了,甜味散开,压住喉咙里的血腥气。
江晚吟的声音像还在耳边。
別回头,先看,再动。
周澈握枪的手稳住了,把枪往后一抽。
钻进掌心半寸的灰线,被枪身上的轩辕金纹和九黎战纹一起压住。
张玄素抓住这一息,剑尖点在灰线根上。
“借你一口稳劲。”
太极剑意反转,没有大开大合。
只是轻轻一磨,灰线一根根断开。
假李信终於炸碎,碎开的影子里,有东西不甘地吼了一声。
“你会后悔的。”
周澈吐出半块奶糖。
“我天天后悔,但不回头。”
四周安静下来,乱流退开后的空。
张玄素扶著剑,缓了两口气。
虎口裂开了,血没往下落。
一滴血悬在皮肤旁边,晃了晃,变成很小的光点。
然后被这里吞掉。
周澈盯著那点光消失。
“还能撑?”
张玄素甩了甩手。
“你少惹一次事,贫道能多撑半个时辰。”
“刚才真不是我惹事。”
“你站这儿就是事。”
张玄素用剑尖敲了敲脚下那圈青白光。
“这地方不挑硬骨头,专挑旧伤。”
周澈沉默了一下。
“还会来?”
“会。”
“下次可能是谁?”
张玄素没回答。
弯腰捡起周澈刚才捏破的糖纸,看了一眼,又丟回给他。
“江博士、露娜、小萝莉、雷战。”
“死去的兵、甚至你自己。”
周澈把糖纸攥住。
“那就一个都不信。”
张玄素摇头。
“全信会死。”
“全不信,也走不出去。”
周澈皱眉。
张玄素没有讲大道理,用剑尖拨开假李信碎掉的位置。
那地方没有路,只有一缕很淡的青铜光。
像快熄的火星。
“假货碎了,真东西露了一点。”
周澈刚要靠近,炎黄弒神枪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战斗时那种震,更像枪身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
嗡。
一声很低的剑鸣,顺著枪桿钻进周澈骨头里。
周澈胸口一热,人皇剑胚自行亮起。
轩辕金纹从枪脊往前走,九黎暗红战纹压在枪尾。
第三鼎的血色山河纹,在枪身中央慢慢合成一个环。
这次三股力量没打架,一起指向前方。
张玄素收回剑。
“认路了?”
周澈握紧枪桿。
“不是路,是碎片。”
“人皇剑碎片?”
“嗯。”
张玄素用拇指擦掉剑身上的灰痕。
“始皇帝那块?”
“太远,分不清。”
周澈停了一下。
“也可能是诸葛亮。”
张玄素没接话,把剑尖往前探了半尺。
青白剑光刚出去,回来时已经分成三截。
一截亮得像新磨过,一截发暗,最后一截竟然生了锈。
张玄素立刻收剑,鬢角多了一缕白。
周澈上前半步。
“道长。”
张玄素抬手挡住他。
“没死,少摆这副表情。”
“要劝硬撑,先劝你自己。”
周澈把话咽了回去。
张玄素盯著那三截残光慢慢散掉。
“枪能指过去,但人不一定能过去。”
“这地方不认前后左右。”
他顿了顿。
“它认帐。”
枪尖所指的方向,亮起一排火。
不是灯,是战场上的炬火。
第一朵火里。
殷商士卒抱著青铜盾,被异星怪物拖进裂缝。
盾碎了,人还在用牙咬怪物的手腕。
第二朵火里。
大秦黑甲踏过尸堆。
有个秦兵半边身子没了,手还按著旗杆,不让旗倒。
第三朵火里。
汉旗折了一半,七骑衝进白雾。
最后一骑回头,像在確认后面还有没有人跟上。
第四朵火里。
唐军战鼓立在尸山上,鼓手没了头,两只手却还在敲。
一下,一下。
第五朵火里。
半截绣春刀插进胸口,血顺著刀槽流进门缝。
门才慢慢合上。
远处还有更多火,一朵接一朵。
没有喊杀,没有哭声,只有人在死。
周澈握枪的手紧了一下。
这不是单纯幻象,至少不全是,炎黄弒神枪自己往下沉了一寸。
张玄素的铁剑也跟著震了震。
幻象骗得了眼睛,骗不了兵器。
周澈问:“能走吗?”
张玄素蹲下,剑尖点向脚下虚无,太极剑意往前探了一线。
刚探出半尺,剑光又被切开。
这次不止新旧,中间还夹著一段血色。
张玄素收剑比刚才更快,指尖抖了一下。
周澈看见了。
“不能硬闯?”
“硬闯就是送。”
张玄素站起来。
“不过能试著走。”
“怎么走?”
“慢。”
“听停。”
“別逞英雄。”
周澈把第二颗奶糖塞进口袋最深处。
“行。”
“不回头,不蛮干,不乱信。”
张玄素补了一句:
“贫道说停,你就停。”
周澈点头。
“成交。”
张玄素重新铺开太极剑意。
这次范围不大,只护住两人脚下三尺。
周澈提起炎黄弒神枪,枪尖对准远处一朵朵炬火。
国运之珠只能照亮半尺,可炎黄弒神枪,照出了一条血路。
两人踏出第一步,脚下仍然没有地。
但这次他们没有被拽回原处。
第二步。
远处响起战鼓。
第三步。
有声音从前方传来。
不是喊,像有人翻开一本旧帐,一笔一笔往下念。
“殷商,三千七百二十六人,尽。”
“大秦,九万一千人,尽。”
“大汉,七千骑,尽。”
“大唐,三万陌刀,尽。”
“大明,锦衣卫十人,存四。”
周澈停住。
张玄素的剑也停了。
那个声音继续念:
“后世周澈,元婴初成。”
“同行者张玄素,天生剑体。”
短短几句让所有炬火,同时转向他们。
火光一照,周澈手背上多了一道浅灰痕。
张玄素的剑鞘上,也被烙出一行小字。
那声音最后吐出两个字。
“入帐。”
周澈喉咙动了一下,把枪握得更稳。
张玄素把剑横在身前。
“这帐本挺黑。”
周澈问:“路还远吗?”
张玄素望著枪尖指向的火海。
“远。”
“而且一路上,都是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