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沈醉,你怎么负责的情报工作!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文老关於这个微妙记忆的敘述也停止了。
郝淑雯看了刘峰一眼,意思是这段要记吗?
刘峰朝她点了点头,当然要记。
然后便向文老问道。
“您似乎聊这些的时候,代入了一些感情,能展开聊聊吗?”
文老听到这话,眯著眼把手中捲起来的纸摊开,刚才他一直是边聊边挥舞著纸来比划。
“你们给我发的这个文件,我一看小说名字我就晓得你要写什么了,我不就捡你想听的讲咯。”
“这种做访谈的都是这样,哪个讲自己的经歷不会去往好的讲嘞。”
“就像你写这个小说,肯定也是有你自己的立场和表达嘛,你硬要问,那我只会讲我就是这么看的。”
刘峰顿了顿,他决定问最后一个问题。
“那您对自己的几次重要选择有后悔吗?”
文毫不犹豫地坐直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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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后悔,再问多少次也是这个答案。”
“年轻时,他考我会不会背《正气歌》,那时候他才晓得我是文天祥第二十三代子孙,我於是反问他晓不晓得文天祥在临刑前写了首诗,那是他的自传。”
文得意地摆摆手。
“他说不知道这件事,我就背给他听。”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到现在,我也是这样一句话送给你,或许我当时选择错了,但我没有对不起这句话。”
刘峰点点头,这確实才是绝大多数人在歷史转折中的原貌。
並不是神圣的,有很多人只是为一口气,一股自认为的英雄气,没有那么遥远,就是生死关头,利益选择之际,拼死咬住的一口气而已。
採访结束,二人准备离开。
刘峰收起笔记本,文老却用手中那捲纸,朝天花板方向指了指。
“等下,先莫急著走,你们与其回去准备约谈其他人,不如现在上楼看看,三楼编辑室里,正开著诸葛亮会。”
他语气还是和之前那样隨意说笑。
“是那个黄剑夫屋里的细伢子,黄济仁,他跟你一样是来收集资料写小说的”
。
“他那本叫《將军决战岂止在战场》。杜聿明、杨伯涛、宋希濂还有沈醉,他们几个,这会儿估计正被他按在那里,回忆在功德林里的一些琐事,爭得口水飞溅。”
“我反正没去,一个是觉得没意思。”
他抬眼看向刘峰,话里多了层深意。
“他在写决战之后,你在写决战之前,我觉得你的有意思些,所以就答应了你们,你现在可以上去瞧瞧嘛,和他比比看,是你的好一些,还是他的好。”
刘峰笑了笑,知道这个爱赌气,脾气拽拽的小老头无非是想看热闹。
同时心里也有点惊喜,命运真是无常,怎么正好今天还撞上了黄济仁在採访其他人?
这栋文史楼其实就是专门安置他们这些功德林出来的人,甚至还有別称是战犯楼。
刘峰和郝淑雯对视一眼,心中瞭然,难怪之前进来的时候这么安静,原来全在上面开会!
两人郑重向文老道別,转身走向楼梯。
走到楼梯拐角,刘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郝淑雯,脸上带著点戏謔的探究。
“郝科长,给个指示?咱们这算不算闯营?人家子侄辈闔家团圆,追忆崢嶸岁月,我俩这外人跑去,明面上是学习,可笔头记的,多少得揭点短,合適么?”
郝淑雯抱著资料袋,闻言挑了挑眉,下巴微扬。
“有什么不合適的?来都来了,再说了,我也算子侄辈嘛。”
“你爸和他们认识?”
“不认识啊,但他们能坐在这里,我爸肯定有份就是了,我代替我爸关心一下不也很正常。”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再说了,我们这是感受氛围嘛,你个大作家不需要特殊环境採风?”
“那当然要啊。”
“不过我顶多在心里记一笔,此处某人发言,可供杨立青抓他们时候的素材储备。”
两人相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跃跃欲试的笑意和一丝即將踏入特殊歷史场域的紧张。
那点关於立场和方法的微妙討论,在默契的玩笑中轻轻揭过。
他们调整了一下呼吸,放轻脚步,朝著三楼那扇隱约传来人声的门走去。
郝淑雯不自觉地挺直了背,好像是不能在这些人面前丟脸一样。
三楼编辑室的门虚掩著,烟雾先於声音涌出来。
刘峰轻轻推开一条缝,看到的景象让他和郝淑雯都怔了一下。
屋子不大,挤了七八个人。
坐在主位主持会议的应该是董益三,戴著深度眼镜,正努力用一根铅笔敲著搪瓷缸子,试图让爭论声低下来,效果甚微。
他左边是宋希濂,面容清癯,坐得笔直,哪怕穿著旧中山装也掩不住昔日的將领仪態,此刻正皱著眉,用湘省话对著一份稿件指指点点。
他旁边是杨伯涛,身材敦实,声音洪亮,激动时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稿纸上,反覆强调著。
“这里要客观!客观!不能光讲我们被动,当时战场態势是————”
靠窗的溥杰则安静许多,略显清瘦,戴著圆眼镜,因为最近研究的这个回忆录,和他无关。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角落的沈醉,即便在这样的场合,坐姿也隱隱透著一种经训练后的警觉。
他很少发言,但每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总能让爭吵短暂停顿,带著一种情报人员特有的。
让人下意识想琢磨他话里深意的调子。
討论的內容,正是淮海战役中双堆集战场的细节。
“伯涛兄,你这句友军未能及时协同,指向太模糊!要用矛盾分析法,具体是哪个兵团?是沟通不畅,还是保存实力的思想在作怪?”
董益三推著眼镜,试图引导。
“当然是邱清泉兵团!”
杨伯涛立刻拔高声音,旧日怨气上涌。
“他那点心思,谁不清楚?马列主义讲透过现象看本质,他的本质就是——
“哎,慎言!”
宋希濂打断他,带著点同乡的规劝意味。
“我们现在是总结歷史教训,进行思想梳理,不要搞成人身攻击嘛。”
“要我说,这里应该加上一句,在国党腐朽的派系体系下,任何战略协作都难以实现。”
“上纲上线谁不会?”
另一位专员嘟囔著。
“可当初在战犯管理所写材料,这套话早就写烂了。现在是要写回忆录,留给后人看的,总得有点真东西吧?我看,就把当时我收到的电报原文意思写出来,后人自己会判断!”
有人反驳。
“原文?你敢保证你记忆的原文就是准確的?记忆也有阶级性!”
“嘿,照你这么说,我们这些人的记忆都靠不住,那还写什么?都去背《人民日报》社论算了!”
场面眼看又要变成一团混闹,董益三敲缸子的声音徒劳地响著。
正当屋內吵得不可开交,门轴被从外推开。
一个高大却微显佝僂的身影堵在了门口,逆著走廊的光,看不清面容,只听得手杖先探进来,接著是略显滯重,一病一拐的脚步声。
屋內霎时一静。
董益三敲缸子的手停在半空,宋希濂闭上了嘴,杨伯涛把衝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连角落里的沈醉也抬起了头,菸灰终於掉落。
那身影完全走进来,是一位目光沉静的老人,虽穿著普通的中山装,病弱之態难掩,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势,瞬间镇住了这锅沸水。
他先看到了门边略显侷促的刘峰和郝淑雯,问道。
“你们两个小同志,在这里做什么?听墙根,可不是好习惯。”
郝淑雯被这突如其来的威严质问弄得心头一紧,但马上抬头挺胸,上前半步,將手中盖有文化部印章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我们是文化部的,正在为革命歷史题材创作进行调研。”
“文鏹老先生让我们上来学习感受一下座谈会氛围。”
老人接过文件,就著室內光线扫了一眼。
“哼,献丑,让年轻人都看了笑话。”
“杜组长,您可算来了!”
董益三如释重负。
“光亭兄,快请坐,就等你了。”
宋希濂招呼道。
杜聿明!
刘峰和郝淑雯心中同时一震,原来这位就是淮海战役国党方面的实际最高指挥官。
杜聿明微微頷首,走到主位,对眾人说。
“这两位小同志,是文化部搞文艺创作的,过来收集些素材,和济仁一样。”
然而,他话音刚落,坐在角落的沈醉还没来得及反应,杨伯涛的大嗓门已经带著半真半假的玩笑话说道。
“沈醉!你这情报工作怎么负责的!让两个小鬼摸到我们大本营,听了半天墙根,你都没发现?!”
屋內顿时爆发出一阵压低了的,混合著尷尬和调侃的笑声。
这突如其来的问责,瞬间冲淡了之前的紧张和杜聿明带来的严肃感。
沈醉那张习惯没什么表情的脸,难得地抽搐了一下,瞪了杨伯涛一眼。
“咱们一个破楼还负责什么保密————我又不是门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