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黄埔四期的二三事
几天后,燕京城迎来了初冬第一场细碎的雪粒子。
刘峰和郝淑雯踩著薄雪,走进西城区白塔寺下一栋不起眼却戒备森严的灰色小楼。
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
他们的下一个採访对象,是黄埔四期生文强先生,如今是这里的专员。
走廊里瀰漫著旧纸张和暖气的味道。
郝淑雯手里抱著厚重的资料袋,瞥见刘峰从隨身挎包里拿出一个铝饭盒,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饭菜,显然是早上萧穗子准备的。
他靠在窗边,就著保温壶里的热水,快速吃起来。
“吃的什么?”
郝淑雯状似无意地问,目光扫过饭盒里顏色鲜亮的芹菜炒肉和金黄煎蛋。
“唔,你不是看到了吗?怎么,你看饿了?”
刘峰咽下饭,回答得理所当然。
“她早上起来弄的,要不下次让她多搞点?”
“那倒不用了,我可不好麻烦穗子。”
郝淑雯转过脸,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声音平平的。
刘峰笑了。
“她做的,我都吃,其实也不想麻烦,但她最近几天总是很想做得好。”
闻言,郝淑雯没再说话,只是觉得这暖气过足的走廊,忽然有些闷。
她能想像出萧穗子清晨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那种理所当然的、充满烟火气的样子。
“咳,文老在里面等了。”
她收敛心神,指了指前方一扇虚掩的门,语气恢復了工作式的冷静。
敲门进去,一位身材清瘦、目光却炯炯有神的老者从满桌书稿中抬起头。
正是文。
办公室简朴,书柜里塞满了文史资料。
“文老,打扰您了,我们是文化部的刘峰和郝淑雯,之前约好来拜访您。”
刘峰上前,恭敬地说。
文老放下笔,用带著浓重湘省口音的普通话招呼。
“哦,来啦,坐,坐。”
他打量了一下刘峰。
“听口音,你也是弗兰滴?”
刘峰立刻换上了更地道的长株潭区域塑料普通话,笑著回答。
“是嘞,我是湘南那块滴。”
乡音瞬间拉近了距离。
文老脸上皱纹舒展开,显得亲切了许多。
“湘南好啊!不像我们那边山多,你是哪一年参军滴?怎么到的首都?”
气氛一下子从官方採访,变成了长辈与晚辈的閒聊。
刘峰简要说了自己在西南前线文工团的经歷,文老听得认真,偶尔点头。
“阔以啊,你不错啊,从精气神就看得出来嘞。”
话题自然引向黄埔。
文老靠在椅背上,眼神望向虚空,仿佛穿过时空,回到了半个多世纪前的广州。
“进黄埔,第一关就是剃头。”
文老比划了一下。
“然后是领服装,灰布军装,绑腿,穿草鞋。早上天不亮就吹號,晨跑十公里,雷打不动。”
“我们那个恰饭的小黄盆,你们现在可能也用吧,就是又当脸盆,又偶尔当饭盆,有时候还摆起来当凳子。”
刘峰点点头,他在基层部队最开始的时候还真用过,不过郝淑雯这种就是完全不知道了。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
“训练苦啊,单兵动作,队列,射击,拼刺————政治教育也多,不过他人好,这个你们都晓得,我就不多讲了。”
“惲教官讲课,讲三民主义,也讲共產主义。那时候年轻,热血沸腾,觉得学了这些,就能救中国。”
他的语气里有怀念,也有一丝复杂的感慨。
“四期生里,热闹得很。”
“跟我一个宿舍的,那个时候我是班长啊,班里有个最出名的,你们都晓得是哪个噻,我阔以讲点他嘞,要不要听咯?”
刘峰擦了下汗,想了下现在的风气。
“您可以隨便讲点,其实不用讲这个的,讲了我也不好写。”
“那我隨便讲了,他脾气怪的很嘞,人又文静,不爱跟我们讲话,平时闷声不响,训练成绩拔尖,尤其图上作业厉害,有时候还喜欢拿《红楼梦》讲战术。”
“还有个李鸣钟————我们那时候也搞竞赛,比射击,比战术推演。晚上躺在大通铺上,也爭论,以后到底走什么路好。”
他顿了顿,看向刘峰和郝淑雯。
“那时候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谁也不晓得后来会分道扬鑣,走上截然不同的路,又在战场上兵戎相见。歷史啊————有时候回头看看,就像一场大梦。”
办公室窗外,雪渐渐下得密了,无声地覆盖著屋瓦。
刘峰快速记录著,不仅记下训练细节和名字,更努力捕捉这位经歷沧桑的老人语气里的温度与重量。
文强老人真的很善谈,一点小事都能被他说的极其有趣。
郝淑雯也专注地听著,暂时將那些私人情绪拋在脑后。
文老谈兴颇浓,说到黄埔趣事,眼睛都亮了几分。
“讲点你们书上未必写的。”
他呷了口茶。
“我们四期有个怪才,叫刘鳞生,陕西人。”
“此人有个绝活,阵地功课做得极精。教育长出题,限时设计防御阵地,大多数人规规矩矩画壕沟、火力点。”
“他不是,他能在图上標出哪里土质松容易塌方,建议换材料加固,哪里地势低雨季可能积水,得预设排水沟。心思细得像绣花,后来他在东北打仗,守城確实有一套。我们都笑他该去工兵科,屈才了。”
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人。
“还有个叫戴安澜的,平时木訥寡言,但一上战术课,特別是涉及山地战、
迂迴穿插,他眼神就活了。有次沙盘推演,他带领的小分队摸敌后路,路线选得刁钻,连教育长都点头,后来他在缅甸殉国了。”
“最有味的是那个唐生明,他跟我相反,我是最倒霉,他是运气最好。”
“这位可是个少爷兵,家里有背景,活泼得很,军校纪律严,不准私藏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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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办法,不知从哪里弄来铁皮罐头,把糖果、牛肉乾藏在空的马克沁重机枪子弹箱里,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还真没人去查子弹箱,晚上偷著吃,还分给同寢的。”
“后来————,这位少爷路子野,抗战时在沦陷区跟日本人周旋,也搞情报,胆大心细怕是那时候就练出来滴。”
文老最后说著说著,几乎是想把所有事情都倾诉出来。
“对,还有一件事,就是那天我们在一起唱国际歌。”
“唱的很高兴的时候,我一看,我表哥也在那里唱,他跑到我们里头唱,他认识我咯。”
“我们一个乡出来的,那时候我们都喊他大哥,因为他妈妈是我们文家的。”
“我就说大哥你怎么也来唱啊。”
“他说《国际歌》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唱,怎么我不能唱嘞。”
文老说到兴头,脸上满是怀念。
“我说,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这么忙,你还来陪我们唱《国际歌》。”
“他那个时候,是宣传部的副部长嘛,部长是汪。”
“他当时很开心地说,我是听到你们唱我才过来的。”
“说完就走了,他就是这样一个没有架子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