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月光下
    “而且————”安娜的声音更低了，“上次————你本来完全可以不管我。但你出手了，还设计得那么周密，让我脱了困。维尔纳，那次之后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只会算计利益的冷血商人。”
    “你太抬举我了。”维尔纳笑了，“我帮你，也是为了自己。你在史塔西的位置对我有用。”
    “我知道。”安娜也笑了，“但至少你愿意帮我，不是吗？”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咖啡馆里的嘈杂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维尔纳移开视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说具体怎么操作吧。”
    安娜也端起咖啡，但脸上还带著笑意：“不能见面太频繁，容易引起怀疑。每个月见一次，地点不固定。你提前一天告诉我地点，我准时到。”
    “那第一批情报什么时候要？”维尔纳问。
    “越快越好。”安娜收起笑容，变得认真起来，“我下周要交一份报告，关於西德钢铁行业的现状。如果你能在这周內给我一些数据，就太好了。”
    “钢铁行业————”维尔纳想了想，“这个我需要联繫雷纳德，他在鲁尔区有关係，应该能搞到数据。不过可能要花点钱。”
    “需要多少？我可以————”
    “不用。”维尔纳打断她，“这笔钱我出。就当是————投资。”
    安娜看著他，眼神变得柔和：“谢谢你，维尔纳。”
    “別谢我。”维尔纳说，“这是交易。你也要给我点东西，对吧？”
    “当然。”安娜靠近了些，“下个月，史塔西会加强对黑市香菸的管制。上面已经下了指示，要严打香菸走私，尤其是捷克和波兰来的货。”
    维尔纳心里一动。
    他手里正好有一批捷克香菸，还没来得及出手。
    “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是六月初。”安娜说，“具体日期我还不確定，但肯定是六月的第一周。我会儘快查清楚，到时候告诉你。”
    “还有呢？”
    “还有————”安娜的声音更低了，带著一丝笑意，“纺织品配额可能会放鬆一些。工会那边一直在给压力，说工人需要更多的衣服。上面正在考虑增加配额，预计六月底会有新政策出台。”
    维尔纳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够了吗？”安娜问，眼神里带著一丝期待。
    “够了。”维尔纳点头，“钢铁行业的数据，三天后就给你。
    “太好了。”安娜站起来，拿起风衣，“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她穿上风衣，系好扣子，突然回头看著维尔纳：“维尔纳————”
    “嗯？”
    “谢谢你。”安娜的声音很轻，“不只是为了情报，也为了————上次的事。”
    维尔纳看著她，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客气。”他说，“安娜，我们是合作伙伴，不是吗？”
    “对，合作伙伴。”安娜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形，“不过————也许可以是朋友？”
    说完，她转身离开，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门关上了。
    维尔纳坐在原位，看著安娜离开的方向，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已经完全凉了，苦涩的味道更浓。
    但他却觉得，这味道还不错。
    ************
    当天晚上，维尔纳回到秘密办公室，立刻给雷纳德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雷纳德的声音：“维尔纳？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急事？”
    “我需要一些西德钢铁行业的数据。”维尔纳开门见山，“產量、出口量、主要企业的经营状况。越详细越好。”
    “钢铁行业？”雷纳德愣了一下，“你要这些干什么？打算做钢铁生意？”
    “別问。”维尔纳说，“能搞到吗？”
    “能倒是能————”雷纳德想了想，“我在鲁尔区有几个朋友，一个在克虏伯钢铁厂工作，一个在蒂森钢铁公司。他们应该能提供一些数据。不过————”
    “不过什么？”
    “这些数据不便宜。”雷纳德说，“尤其是企业內部的经营状况，我得花点钱才能搞到。”
    “多少？”
    “至少五百西德马克。”
    维尔纳沉默了两秒钟：“行，我出。三天內能搞定吗？”
    “三天？”雷纳德倒吸一口凉气，“维尔纳，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加钱，七百。”
    “成交！”雷纳德立刻改口，“三天，我保证给你搞到最详细的数据。”
    “很好。”维尔纳说，“数据搞到后，用密码电报发给我，不要用电话。”
    “明白。”
    掛了电话，维尔纳坐在桌边，点燃一根烟。
    七百西德马克————不便宜。
    但如果安娜提供的情报是真的，这笔投资就值了。
    捷克香菸他手里有两千包，黑市价每包能卖三马克，总共六千马克。
    如果六月初真的开始严查，必须得儘快出手。
    至於纺织品————
    施密特那边每个月提供的废料还不够，他需要找更多的货源。
    如果六月底配额真的放鬆，纺织品的价格会下跌，但需求会上升。
    到那时，谁手里有货，谁就能赚大钱。
    ************
    三天后，雷纳德的密码电报准时到了。
    维尔纳坐在秘密办公室里，对照密码本，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
    “西德钢铁行业1961年產量：3420万吨，同比增长8%——————”
    “主要出口国：法国、义大利、荷兰————出口总量约950万吨————”
    “克虏伯钢铁厂：年產量580万吨，营收增长12%，主要產品为特种钢————”
    “蒂森钢铁公司：年產量620万吨，营收下降3%，受英国竞爭影响————”
    维尔纳一边翻译，一边记录，整整写了五页纸。
    数据很详细，雷纳德没有敷衍他。
    “干得不错。”维尔纳自言自语。
    他把这些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挑出最重要的部分，抄在一张新纸上。
    有些太详细的数据，他刪掉了。
    有些涉及具体企业內部经营的內容，他模糊处理了。
    安娜需要的是能应付上级的情报，太详细反而会引起怀疑。
    整理完，维尔纳看了看表。
    晚上八点。
    维尔纳把整理好的情报装进一个防水的油纸袋，塞进外套口袋，出门了。
    夜色已经降临，街上行人稀少。
    五月的夜晚还有些凉，风吹在脸上带著一丝寒意。
    维尔纳沿著熟悉的路线，穿过几条小巷，来到普伦茨劳贝格区。
    圣乔治教堂是个不起眼的老建筑，尖顶已经斑驳，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维尔纳从侧门进入后院，四下张望，確认没人。
    后院很小，只有一个石凳和几棵老树。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维尔纳走到石凳前，蹲下，掀开那块鬆动的石板。
    下面是个小坑，空的。
    他把油纸袋塞进去，正要盖上石板，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维尔纳心里一紧，手摸向腰间的小刀。
    “是我。”
    安娜的声音。
    维尔纳鬆了口气，转过身。
    安娜站在树影下，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头髮散在肩上，和白天见面时的打扮完全不同。月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些。
    “你怎么在这儿？”维尔纳问。
    “我正好路过。”安娜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到有人进了后院，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你。”
    两人蹲在石凳旁，距离很近。
    维尔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上次见面那种一样。
    “钢铁行业的数据，我搞到了。”维尔纳指了指石板下的油纸袋，“应该够你应付上级了。”
    “谢谢你。”安娜说，声音很轻。她没有立刻去拿油纸袋，而是看著维尔纳，“这次真的帮了我大忙。”
    “不客气。”维尔纳站起来，“那我走了。”
    “等等。”安娜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香菸管制的具体日期，我查到了。6月4日，会有大规模突击检查。”
    维尔纳接过信封，塞进口袋：“谢谢。”
    “我们是合作伙伴。”安娜看著他，“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两人站在月光下，沉默了几秒钟。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远处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然后又归於寂静。
    “维尔纳————”安娜突然开口，声音有些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