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隨我来。”
侯府门口,李明夷等了一阵,府门打开,士卒去而復返,为首的叛军客气了几分。
“有劳。”李明夷頷首,抬腿跟隨对方入宅。
时值冬日,侯府內並无太好风景,但一进又一进的院子,凸显气派。
路上,他撞见一群叛军押解著大批侯府罪人往外走,李明夷侧身躲避,目光在哭哭啼啼的女眷身上扫过,而后落在国字脸中年人身上。
他对这位侯爷並无太深印象,只知道他被监禁在死牢中很久,大颂皇帝为得民心,政变后將许多旧臣关押起来,威逼利诱,使其投效。
但寧国侯不曾屈服,在耗尽了颂帝耐心后,满门抄斩。
“这位先生,殿下在中堂等候。”军官提醒道。
李明夷收回视线,頷首跟上,跨过又一道高高的门槛,绕过开阔的中庭。
只见正堂房门大开,堂內白墙上一幅字画下,主位檀木大椅中,一名高贵女子端坐著,手中持握一柄黑色为底,描绘金漆的摺扇。
“公主殿下,人带来了。”军官站在阶下回稟。
昭庆公主挥了挥手,令其退下,细长的丹凤眼居高临下,审视著来人。
她的第一印象是普通,堂下少年虽仪表堂堂,却只穿寻常棉衣,並无装饰。
可仔细审视,又品味出一股不同於这时代寻常人的气度来。
面对自己,毫无紧张谦卑,又不似显贵人家养出的气质,很独特。
李明夷也在打量这位后来声名赫赫的公主。
她端坐正堂,手持摺扇,姿態清冷,贵气逼人。
心中暗道,这建模不愧是后来千万玩家喜爱的“坏女人”。
是的,十年后,如今尚为少女的昭庆出落的愈发美艷,在玩家社区人气评选中始终位列前三。
第一是大颂国师。
而昭庆身上一个著名標籤,就是“坏女人”,別看她外貌动人,实则剖开是个黑心的,纵横朝堂,手段高超狠辣。
“草民参见公主殿下。”李明夷不卑不亢,抱拳行礼。
正堂门口,一左一右,站著两名双胞胎女侍卫。
这会盯著他,眼神不悦,她们察觉到,这男子方才盯著自家殿下的目光,极为无礼。
哪来的胆子?
“说!你究竟是何人,滕王手下的门客本宫都认识,可不曾有你这一號人。”昭庆公主合拢摺扇,语气冰冷。
李明夷放下手,微笑道:
“草民一介乡野之人罢了,此番登门,只为助殿下剷除身边奸人。借滕王之名,乃权宜之计,万望殿下莫怪。”
昭庆公主几乎气笑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跑过来大言不惭,想必又是个妄想进身的狂生。
她很清楚,此番改朝换代,固然有一大批人落难,但也有许多不得志之人,试图钻营上位。
这种人,往往志大才疏,动輒语出惊人,她见过太多。
“只给你一句话的机会,若仍故弄玄虚……霜儿。”她不耐烦地道。
双胞胎中,一名侍卫“唰”地抽出雪亮长剑,抵在李明夷脖颈上。
仿佛他一句话说不对,就要饮血当场。
这世界的女子怎么都喜欢用刀剑嚇唬人……李明夷心中吐槽,神態仍泰然自若,视线平稳地看向昭庆,忽然,意味深长地道:
“殿下当真不在意草民所说么?莫非,是想重蹈绿水亭之覆辙?”
昭庆公主脸色骤变!
绿水亭!
这是大周境內某个不起眼的亭台的名字,本无特殊。
但数年前,她尚且是赵家大小姐时,曾在绿水亭遭身边一名用了许久的亲信刺杀。
因无防备,险些丧命,关键时刻,是她从小最亲密,感情最好的贴身丫鬟,以身躯挡下那一刀。
昭庆並未受伤,贴身丫鬟却死在刺客手中。
此事对她打击不小,自那以后,身边侍卫从不离开,而丫鬟之死,令她自责至今。
此事虽非绝密,但知晓的人也极少,这少年如何得知?
“你在恫嚇本宫?!”昭庆冷声逼问。
李明夷摇头道:
“不敢,草民並无恶意,只是想帮助殿下,以换取个进身之阶罢了。”
他明確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不出昭庆预料,果然是个贪图权势的攀附之辈。
但也无形中,令她警惕稍减。
昭庆递给霜儿一个眼神,后者收剑归鞘,同时跨出门槛,命院內叛军皆退去前院。
等这里只剩四人,昭庆才幽幽道:
“你说,本宫身边藏有太子的眼线?你可知晓,你在说什么?”
上鉤了……
李明夷微微一笑,缓缓道:
“草民自然知道。外人大都以为,赵氏三位子女,大公子,大小姐,二公子感情篤好,但稍有些门路之人,都知道,公主殿下与滕王才是一母同出,亲密无间,而嫡母诞下的太子么……与二位殿下的关係,不能说势同水火,只能说势不两立。”
顿了顿,见昭庆不吭声,他继续说道:
“若说之前,这还只限於宅斗范畴,但如今改朝换代,太子与滕王虽为兄弟,却分属嫡庶,眼下大將军……呵,应该说皇帝陛下尚压得住,但等百年之后,太子登基,以双方关係,是否还能留下滕王与公主殿下安稳活著?”
这话就诛心了,昭庆脸色明显不好看,冷声道:
“一派胡言!本宫不知你从何处听来,本宫与兄长不睦,且不说此事子虚乌有,哪怕確有其事,兄长乃嫡子,又已立储,今为太子,地位稳固,岂会针对本宫与滕王?”
李明夷摇头:
“真的稳固吗?可据草民所知,殿下生母罗氏……呵,如今该称为罗贵妃,可一直不曾死心吶,况且……太子生母,那位宋皇后的性格,殿下自然比我这个外人清楚……”
“大胆!!”
不等他说完,昭庆大怒,黑金摺扇“啪”地拍在桌案上,怒视他:
“我赵氏內宅,岂容你置喙?!”
李明夷低垂眼帘,笼著袖子,飞快道:
“草民不敢,更无別的意思,只是想为殿下分忧而已,如今城中大乱,局势动盪,太子与滕王皆在努力表现,孰优孰劣,都会落入皇上眼中,左右圣心……此等关节下,凡事应须小心,若太子在这个节骨眼做点什么,总归不好。”
见並未被打断,他一口气继续说道:
“草民只要一个进身之阶,便可为殿下剷除身边奸细,若……殿下肯为草民引荐,入滕王门下,做一个真正的门客,草民还可附送另一条,涉及滕王殿下在皇上面前恩宠的情报。”
堂內一片安静。
佯装大怒的昭庆坐在大椅中,美眸流转,似在思索,又好似要將面前少年看透。
……
片刻后。
她重新慵懒地靠坐回椅背,神態平静,仿佛从不曾生气过:
“你似乎很了解我。”
她仍没有跟著李明夷的话题走,而是始终掌握著谈话的主动权。
李明夷淡淡道:
“不敢说了解,但的確比旁人知晓的更多些。”
“哦?”昭庆似乎终於有了点兴趣:
“你且说说,知道本宫哪些事?”
突然就有点像是面试现场。
李明夷想了想,似在措辞,旋即缓缓说道:
“公主殿下年芳十九,乃赵家妾室罗氏所出,为赵家大小姐,自小聪颖,五岁识文,六岁作诗,虽为女子,却备受赵大將军喜爱,乃至器重……”
昭庆露出无聊的神色,这些纸面上的东西,隨便都能打探到。
李明夷继续道:
“然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是,赵大將军其实並不宠爱你,只是为了养出一个才女,用以待价而沽,而你因早慧,也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但你並不甘心。
故而將心血放在了弟弟,也就是滕王身上,从小悉心教导他,亦姐亦母,寄希望於滕王未来独开一脉,好帮你避免被拿去联姻的命运……”
昭庆眼神豁然锋利!
屋內,名为“冰儿”、“霜儿”的两名侍卫也变了脸色,一时不知该阻拦,还是出去……
昭庆呼吸微紧,命两个侍卫把门关上,但不必出去,旋即才盯著李明夷,不带感情地道:
“继续说。”
李明夷说道:
“不过,哪怕你悉心教导,可滕王却从小是个顽劣性子,不是读书种子,唯独对耍枪弄棒感兴趣,喜欢结交江湖朋友,却又缺乏习武天赋,导致样样稀鬆,而大公子却有乃父之风,成熟稳重,心思深沉,智慧不凡……这令你倍感焦躁。”
“终於,既定的命运还是到来了,赵將军为了拉拢南方带兵的吴家,一执婚约,將你许配给了吴家的浪荡公子吴所为。
只是將门联姻,颇为敏感,容易惹来皇室猜忌,因此,这婚约乃是两家私下定下,极为隱秘,只有少数知情人知晓。
对外,你仍未婚配。
只是隨著如今改朝换代,想必不久后,这婚约便会大张旗鼓地宣扬开来,而最多一两年,殿下你就要下嫁去南方吴家……而这,才是你最担忧害怕之事……”
“住口!!”
突然,屋內响起一声女子的厉喝。
嚇了三人一跳。
不知何时,昭庆公主已站了起来,双目圆睁地盯著他,纤纤玉手死死攥著扇骨,捏的骨节泛白。
昭庆一字一顿:“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