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凡人的希望
卢苟今年五十有六,当了二十年的村长。说是村长,其实就是给死棺道和神意门“选材”的狗腿子。每隔几个月,他就要从村里挑选几个孩子,送到那些修士手里。说是“选材”,其实就是送死。
他知道自己背后被人戳脊梁骨,知道村里人骂他断了子绝了孙。他不怪他们,因为他自己也恨自己。可他能怎么办?他不选,那些修士就会把整个村子都屠了,一个不留。他选了,至少还能保住大多数人。
他的家人,也没能倖免。
卢苟生了四个儿子。老大被选去神意门,再也没回来;老二也被选去,同样没回来;
老三倒是留在了身边,可三年前一场瘟疫,没挺过来。
只剩下老四,卢生。
卢生有灵脉,被选入了神意门。卢苟当时心里还存著一丝侥倖,有灵脉的孩子,是不是就不会被炼丹了?是不是能真的修炼成仙?
他错了。
卢生进入神意门后,確实修炼了,也確实成了修士。但卢苟后来才知道,神意门的《窃天录》,需要剥离他人的道基来增强自己。那些弟子,表面上是徒弟,实际上是被当成“人烛”,养到一定火候,就会被师父收割道基,化为己用。
卢生,就是某个修士的“人烛”之一。
卢苟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一夜白头。
他想过去死,但他不能死。他死了,村里人怎么办?卢生怎么办?
他只能熬著,一天一天地熬,熬到油尽灯枯,熬到死的那一天。
可现在,他看到了希望。
那个明宗仙人,那个叫李烬的鬼仙,带著阴府的人来了。神意门的蕴法真人逃的逃、
死的死,龙面真人被打入鬼牢,死棺道也完了。
卢苟站在村口,手扶著老槐树,身子在颤抖。
“爹!”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卢苟猛地抬头,看到一个人影从山道上飞奔而来。那人二十出头,身材瘦削,穿著一身灰色的道袍,道袍上满是尘土和血跡,脸上带著几道伤痕,但眼神明亮,步伐矫健。
卢生。
卢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跌跌撞撞地迎上去,一把抱住儿子,老泪纵横:“你还活著......你还活著....
”
卢生也红了眼眶,但很快收敛了情绪,低声道:“爹,山里好多修士被抓了,神意门散了。我逃了出来,路上碰到几个同门,他们也逃了,但.....
”
“但什么?”
“但他们逃出来之后,打算对村子下手。”卢生的脸色凝重:“他们说,反正神意门已经完了,不如捞最后一笔。他们打算把青石村和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杀了,炼成丹药,然后远走高飞。”
卢苟脸色骤变:“多少人?什么时候动手?”
“四个,有三个是通窍境八层,有一个是炼气境二层的修为。我藉口说要回家看看,才脱身来报信。他们最迟今晚就会动手。”卢生咬牙道,“爹,咱们得赶紧让村民躲起来。”
卢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当了二十年的村长,见过太多风浪,越是危急时刻,越不能慌。
“躲?能躲到哪去?方圆百里都是山,那些修士追上来,跑得掉吗?”卢苟摇了摇头,“得找人帮忙。”
“找谁?”
卢苟抬头,看向天边那一片黑压压的鬼兵,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阴府的城隍。昨晚的梦,你做了吗?”
卢生摇头,这个事儿他还真不知道。
“那位城隍说,他会护佑百姓。咱们去找他。”卢苟拉著卢生的手,就要往镇子方向走。
卢生却拉住他:“爹,来不及了。从这里到平望镇,来回至少要两个时辰,那些同门今晚就会动手。我得先挡住他们。”
“你一个人,怎么挡四个?”
卢生苦笑:“挡不住也得挡。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他们把村子屠了。
他鬆开卢苟的手,转身就要走。
卢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眶通红:“走,你走,离开这里。”
卢生回头,看著父亲苍老的脸,声音有些哽咽:“爹,你给我取名生”,是希望我活下去。可如果我的命是用全村人的命换来的,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卢苟的手在颤抖,但他最终鬆开了。
因为他知道,儿子说得对。
卢生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山道走去。他的背影瘦削而倔强,像一株长在悬崖边上的松树,风再大也吹不倒。
卢苟站在村口,看著儿子远去的背影,老泪纵横。
青石村外,五里坡。
卢生站在山坡上,双手结印,周身灵力涌动。他的修为只有通窍境九层,在神意门中只是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但他学的东西不少,阵法、符籙、剑术,样样都会一些,样样都不精通。
他在山坡上布下了三道简易的陷阱阵法和一道预警符,然后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静静地等。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山道上出现了四道黑影,正是他的四个同门。为首的是一个炼气境二层的修士,名叫赵琛,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他身后跟著三个通窍境七八层的修士,个个杀气腾腾。
“卢生?”赵琛看到山坡上的卢生,先是一愣,然后冷笑一声:“你小子倒是跑得快。怎么,想一个人拦住我们?”
卢生站起身,没有说话,只是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赵琛哈哈大笑:“就凭你?通窍九层,也想跟我们四个打?识相的滚一边去,等我们干完这票,分你一份丹药。”
卢生摇了摇头:“我不会让你们过去的。”
“找死!”
赵琛眼中凶光一闪,抬手一道火球术轰向卢生。卢生侧身躲过,同时触发阵法,地面炸开一片尘土,三道陷阱同时启动,將赵琛困住。
但赵琛只是被困了一息,便挣脱出来。
实力差距太大了。
卢生咬牙,持剑冲了上去。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但能拖一刻是一刻。哪怕多拖一炷香的时间,父亲就能多一炷香的时间安排村民逃跑。
剑光闪烁,卢生与四个修士缠斗在一起。他的剑法不错,但灵力不足,只撑了不到十招,就被赵琛一掌拍飞,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
“不自量力。”赵琛啐了一口,抬脚就要踩断卢生的脖子。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夜晚的暗,而是一种来自幽冥的暗,阴气匯聚,乌云翻涌,黑压压的鬼兵从地下涌出,锁链哗啦作响。
赵琛脸色骤变。
此刻一个青衣女子悬在空中,腰间悬剑,目光冰冷。她身下,上百鬼兵列阵,阴气森森,气势如虹。
许青。
她奉命灭死棺道,收拢地盘,路过此地,感知到灵力波动,便来查看。
“残害凡人的邪修,一个不留。”许青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赵琛等人的心里。
鬼兵如潮水般涌来,锁链飞舞,刀枪齐鸣。赵琛四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鬼兵制服,魂魄被硬生生抽出,拘入魂幡。
许青落在卢生面前,看著他满身的伤痕,微微皱眉:“你是修士?为何护著这个村子?”
卢生挣扎著爬起来,跪在许青面前,声音沙哑:“我叫卢生,是青石村的人,也是......神意门的弟子。但我从来没有害过百姓,求真人明鑑。”
许青沉默片刻,以神识探查他的魂魄,確认他所说属实,点了点头:“起来吧。你很不错,敢以一人之力对抗四个同门,有胆有识。”
卢生没有起来,而是重重磕了一个头:“真人,我想拜您为师!”
许青一愣。
“我想学真正的道法,不是《窃天录》那种邪术。我想保护我的家人,保护村里的百姓。”卢生的声音坚定,“求真人收我为徒!”
许青看著他,目光复杂。
但她摇了摇头。
“我不会收你为徒。”
卢生的身子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许青却继续道:“但我可以给你指一条路。神意门虽然散了,但它的根基还在。那些被当成人烛”的弟子,那些还活著的、没有作恶的弟子,他们需要一个领头人,需要一个新的神意门,一个正道的神意门。”
卢生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你回去,把那些还愿意走正道的弟子召集起来,重振神意门。”许青一字一顿:“这次,要让神意门变成真正的正道宗门,护佑百姓,而不是残害百姓。你做得到吗?
”
卢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他本以为自己的修仙之路已经断了,没想到,许青给了他一条更宽、更远的路。
“我......我做得到!”卢生的声音在颤抖,但眼神坚定。
许青点头,抬手一道灵光没入卢生体內,治癒了他的伤势,同时留下一枚令牌:“这是我的信物,若有困难,可持此物来阴府找我。”
卢生接过令牌,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多谢真人!多谢真人!”
许青转身,带著鬼兵离去。
卢生站在山坡上,握著令牌,望著许青远去的背影,泪水模糊了双眼。
远处,青石村的灯火亮了起来。
卢苟带著村民们从藏身之处走出来,看到山坡上卢生还活著,一个个喜极而泣。卢苟跌跌撞撞地跑上山坡,一把抱住儿子,哭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