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的目光落在一座半塌的荒坟上。
坟头上的那只虫,远看像是一座大房子,近看,如浮云的轻轻摇曳,没有实质的边界。
唐决如同老农审视自家田地,“这就是我们放牧的牛羊。”
张小袄这个年纪,常在傍晚帮著族人驱赶牛回棚。
他已把唐决视为心目中真正的师傅,有疑惑便直接问了出来。
“师兄,没有牛棚羊圈,別人不会偷走我们的牛羊吗?”
唐决闻言笑了笑,“我们拥有本地的先祖地气,才可以靠近本地的虫,从而放牧。外来者,没有地气,就算是施展某种手段,暂时靠近,也难以长期坚持下去,想偷也偷不掉。”
林净羽则是带著几分透彻的清醒,立意更高的说道,“土地公,依靠乡民歷代先祖埋躯深山,让虫吞食,產生地气边界,其实就是在长期的修筑牛棚羊圈。”
唐决微微一愣,不愧是我羽哥,如此直指本质。
他微微点头道,“净羽说的不错,我们拥有先祖地气之后……你看这只虫,只要我们不触碰到它那如同人生浮云的边界,就不会惊动它,就可以慢慢的帮它开智。”
张小袄似乎还是有些没適应林净羽的比他优秀。
听到夸讚林净羽,他便移开话题,“师兄,我们是要做教书先生,教这些虫讲规矩吗?”
唐决摇头道,“虫的本身也有灵智的,只是,雷……巢……虫……?……在来时路中越强,就越是沉睡。”
“它们越是被人生的虚妄所尘封宿眼,跌落至一眼的路尽头,就越是像被骗至触底反弹的醒来。”
“越弱的虫越容易醒来,漫无目的地飘荡,去寻找尘与躯的人生虚妄,诞生万千痴相。”
“我们就是要在万千痴相之中,唤醒它们的宿命!”
宿命?
眉宇间仍带著些许失败鬱结的林净羽,听到这个词,眼中也掠起一丝兴趣,“师兄,这宿命……与二十八星宿的宿……恐怕有些关联吧?”
不错!唐决点点头。
但他自身对此也所知有限,只能依据在荆棘岭流传的说法来教道,“我其实也並非完全明了。只是,据说,虫的本质,是一种二十八星宿投下来的蠢蠢欲动。”
“虫的宿命,就是某种不灭的蠢蠢欲动!”
“当蠢蠢欲动失去了寄宿的镇压之主,便会像天地间风云停不下的发疯。”
“而冥冥中又有超然存在,令发疯的力量,不断裂分,一次又一次的沉睡。”
林净羽和张小袄听得似懂非懂,眼中皆是茫然。
唐决也无法深究,便將话题拉回眼前实务,“我们土地公放牧虫,要做的就是令它们重新发疯!”
“聚的虫越多,蠢蠢欲动就越发起势剧烈。”
“但虫以类聚,不是同类,就无法形成蠢蠢欲动!”
“所以,我们就是要扮演一只虫,冒充它的同类,勾起它的再次发疯!”
令它再次发疯?
林净羽与张小袄对视一眼,都感到意外。
张小袄心头本能地升起一丝抗拒,小声嘀咕,“再次发疯……让它们继续沉睡,安分些,不是更好吗?”
唐决闻言,笑了笑,是一种早已接受的坦然,“如果虫都沉睡,我们神仙那来的力量?让虫发疯,才能为我们所用。”
张小袄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希冀道,“如果……如果我们神仙都放弃力量……让虫都沉睡了,会不会更好?”
林净羽则是立即不同意了,“小袄,你不用,別人用,你不当神仙,多的是別人当神仙,怕它发疯,就更应该把它掌握在自己人手中!以力制力,控於己方,方是正道!岂能因噎废食?”
唐决看著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恍惚间,竟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就像虫之来时路的裂开,各自詮释著一条宿命的去向。
他摆摆手,打断两人的爭执,“好了,莫要再爭!各有道理,路需自走。现在,我先教你们实际法门。”
“青龙之欲,白虎之变,朱雀之幸,玄武之困!”
“这四句远古真言,乃牧虫的根基!”
“可以借之,放牧出发疯的鳞、毛、羽、昆。”
两人闻言,立即收敛心神,专注聆听。
唐决不再多言,向前走了几步,几乎紧贴著虫的浮云边界停下。
“我们只需站在虫的旁边,心神放鬆,调整自身法力波动,然后,在心头……默默反覆地呼唤真言。”
他嘴唇微动,却无声音发出,只有微微的心神涟漪,轻轻拂过面前那团痴相。
“青龙之欲……青龙之欲……青龙之欲……”
唐决在心中默念了十余遍。
然而,那雾团依旧静静趴在坟头,如同死水,没有丝毫变化,连边缘的摇曳都未曾加速半分。
唐决尷尬一笑,“如果一点动静都没有,那就说明,它的宿命並非青龙之欲。”
他飞身往前掠去,“记住,用真言刺激过的虫,今日便不要再尝试了,免得適得其反。我们牧虫,就要像真正的放羊吃草一样,往前走,寻找下一片草场,不要回头。”
林净羽和张小袄连忙跟上。
不多时,来到另一只状若果树的虫面前。
唐决如法炮製,再次靠近,调整气息,心神沉静,开始默诵真言。
“青龙之欲……青龙之欲……青龙之欲……”
那虫的云雾忽然翻滚起来。
唐决立刻停止默诵,后退一步,笑道,“这只虫已经开始哈气了,每隔几天就用青龙之欲的真言来刺激,就能令它最终发疯!”
“等到它发疯出鳞来,披露出眼,就可以根据眼数来量力抓捕。”
“我们修炼之时,把它的发疯,掠夺成乏力,令其再次沉睡,便成为了我们神仙的法力。”
“我们突破之时,让它信我,让它发疯的追隨我,驯为我等神仙所用的子虫,便是捏住了它的宿命来突破了我们的宿命……获得了更上一个台阶的力量!”
林净羽两人皆是若有所思。
唐决自己,在说完这番话后,却也忽然怔了怔。
牧虫……牧人……牧神……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水底暗影,悄然浮上心头。
他不禁低声自语道,“据说,神仙转世也一样,因前世之死,也会產生青龙之欲,白虎之变,朱雀之幸,玄武之困,不同方向的宿命裂开。”
“有人生出新欲,有人走向反转,有人追寻破局,有人坚持被困。”
“宿命这种东西……”
“经过分合生死之后……既可料,又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