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公收了那羊眼,吩咐过后,便不再理会殿中二人。
他与碧竿公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前一后,很快便消失在主殿外的雾气里,显然是要回到自身院落之中,才密谋细节。
唐决知道洞里上下都对老祖早有怨言,却不敢想像,两个亲传弟子,竟敢如此直接道出反叛之言。
老祖不可能不知道两人的如此態度。
或许,疏影公的两个衣钵弟子,其实是死於老祖的有意警告。
但已经闹到这种地步了。
老祖仍然也没对两人出手。
莫非……老祖已经到了必须顾虑起身后事的地步?
若是如此,就算疏影公从沈枯泉手中抢走了我羽哥,这老祖大概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师傅这老鬼,丹蠢反噬在即,怎肯让出这唯一机会?只怕拼个玉石俱焚,都不肯鬆手!
荆棘岭十八洞府,自有不成文的规矩。
百真孝为先!
弟子若尚未开眼,师徒名分便算不得定数,旁人尽可从中周旋,討价还价也好,直接抢去也罢。
而经过同道见证,开眼七天之后,便会在根子中定下了师徒恩情。
再杀师夺徒,便是毁徒之孝,在修真的路上埋下根子心魔,隱患无穷,为同道不耻。
唐决皱起眉头。
没有毕月乌的羊眼,或许,情急之下,沈枯泉有可能会用翼火蛇来给羽哥开眼。
更糟的是。
按理说,修出井宿悟流之丹的沈枯泉,就算带著个拖油瓶在外游荡,也能勉强支撑个十来天。
但为了验出神灵根,他的丹蠢已经耗去大部分法力,很有可能连三五天都撑不过去!
唐决眉头紧锁,心头的忧虑又添了几分。
万幸,那疏影公似乎尚不知晓师父法力亏虚至此。
此事须得嘱咐张小袄,绝不可外泄。
但此地绝非说话之所。
“先隨我来。”唐决低声道,领著张小袄走出了大殿。
张小袄少年心性,左右张望,见到无人看管他们,便压低声音。
“师兄,要不我们偷偷跑回去吧?”
偷偷跑回去?
唐决苦笑,没有地气,若是寻常鬼仙,出门就死,他的圆静之基里倒是储存有井宿之力,能够暂时屏蔽气息,但连一个地界都飞不出去,就会耗尽,更別说还带个拖油瓶了。
先回沈枯泉在洞里的地盘吧。
老祖座下的亲传弟子与侍奉童子,在洞中皆有独院居住。
放眼望去,雾气如纱,繚绕於嶙峋山石与飞檐翘角之间。
各处殿堂依山而建,高耸参差,琉璃瓦泛起大片光泽,確有一番大派气度。
只是这差別,一眼可辨。
弟子们的院落占地广阔,楼阁精良,隱约可见灵光流转。
而供童子暂居的院落,位置偏僻,缩在角落,仅有四间合抱的小屋,檐角积著灰,显然久无人至,瀰漫著一股子门户冷清。
唐决先吩咐一些不该说的话,见这小老弟虽懵懂,却也知晓利害,重重点头应下,心头稍安。
既来之,则安之,至少眼下性命无虞。
唐决索性利用这被扣为人质的时光,开始引导张小袄正式踏上试炼之途。
两个神灵根,不知羽哥结局如何,但眼前这个,得代师执教的彻底抓牢了!
院中石凳布满灰尘,唐决也不去拭擦,儘量將各种玄理说得浅白。
“六道修仙,修的就是已被驯服的六种基础法力。”
“翼火蛇,主变身化形。”
“奎木狼,擅近身搏杀。”
“参水猿,可凝护防御。”
“室火猪,为藏宝储物。”
“毕月乌,精於远距袭击。”
“軫水蚓,则利於穿行遁走,乃至沟通三界……”
……
张小袄听得极为认真,將这些话牢牢刻在脑海里,不敢有半分懈怠。
时日便在这般教导与忐忑的等待中悄然流逝。
转眼,竟过去了七日。
唐决面上维持著平静,心头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师父沈枯泉在外情况如何?这老鬼若独自殞命虫口,也就罢了,可若他带著羽哥一同遭难……
担忧如虫啃噬,他却不敢在面上显露分毫。
那疏影公每日必来一趟,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看似隨意问些竹崖山风物,孝祭细节,实则句句机锋,都在试探沈枯泉可能躲藏的位置与宝物的底细。
一连几日,都只见这脾气阴晴不定的疏影公,那满脸青皮的碧竿公却再未露面。
唐决心下瞭然,这二人怕是已分工明確。
一个留在洞里试探口风,另一个,只怕早已悄然去往竹崖山暗中蹲伏,只等沈枯泉露面。
那位老祖大弟子的青筠公,头两日还曾来过院外,背著手,沉著脸,在雾气瀰漫的小径上慢慢踱步,並不进来,只隔著矮墙,声音不高不低地告诫疏影公“行事须有分寸,莫要太过”。
疏影公当时只是冷笑,並不应答。
此后,青筠公便再也不曾出现,仿佛彻底放手,任由事態发展。
疏影公在唐决身上敲不出更多有用信息,转而將目標投向看起来更易哄骗的张小袄。
谁知几番套问下来,只得知这张小袄连土地庙的门槛都未曾迈入过,对沈枯泉之事更是一问三不知。疏影公脸色顿时阴沉如水,拂袖而去,脚步踩得石阶嗶咧作响,显然极为失望。
又过一日,老祖依然在外,沈枯泉也杳无音信。
唐决心绪不寧,勉强再教导了张小袄几句炼化乏力的诀窍,便摆了摆手,让他自行到院角僻静处尝试感应。
自己则独坐石凳上,望著院墙上枯死的藤蔓出神。
沈枯泉若仍在庙外游荡,以丹蠢的残存法力计,此刻恐怕凶多吉少。
若是他已回到庙中……必被被那蹲伏的碧竿公逮个正著。
届时,再想接触到我羽哥,怕是难如登天了。
他暗自嘆气,却无计可施。
就在此时,院外忽闻破空之声由远及近,一个青筠公的弟子降落院中。
“唐师弟!跟我来一趟,杏仙洞来人,要跟你们问话。”
杏仙洞?
唐决心头一跳,惊讶莫名。杏仙洞与竹崖山地界確有接壤,但洞里儘是女修,眼界素来过高,寻常修士压根入不了她们的眼。过去八年里,唐决都没有机会接触过。
圩集那日,他也確信自己未曾与杏仙洞之人有过任何接触。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所为何来?
他按下心中惊疑,脸上堆起些微笑容,快步上前,趁那弟子转身引路的间隙,袖底悄然滑出十枚真铜,不著痕跡地塞入对方手中。
“不知……杏仙洞来的是哪位前辈?又要询问何事?还请师兄指点一二,免得师弟应对失仪,丟了洞的脸面。”
那弟子掂了掂手中真铜,脚步也放慢了些,低声道,“並非前辈。是杏靨姑几年前新收的一名女弟子,资质……据说勉强烧完第五枚铜钱,原本都唤她卵二姐。不想此女倒有几分运道,短短数年竟突破了人仙境界,如今都改称她鸞二姐了。便是她要见你们。”
卵二姐?
唐决闻言,脚步愣住。
这不是二师兄从天蓬元帅贬为猪八戒时的姘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