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身材高大,几近九尺,仙袍乃是玄色,一张脸膛在月色下泛著青灰,浓密的黑髯如戟张开,几乎遮去半张面孔。
一双眼中射出怒意,脸上却是如同殭尸,透著一股子怪异的威严。
唐决心头一紧,慌忙抢上前两步,深深一躬到底,欲要开口解释:“钟上仙……”
“没你说话的份!”
勾死人大袖一挥,霸道之极!
一股凛冬巨力当面拂来,唐决只觉周身法力一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踉蹌数丈,方才狼狈站稳。
竟敢只派一个座下弟子来迎?
勾死人怒不可遏,“沈枯泉!你这小辈!胆敢如此轻我?”
拂云洞的老祖,近些年苛刻压榨,门下这些土地公越发难以为继,莫不是想將压力转移到我头上,短了我的分成?
恐怖的法力骤然张开,玄色仙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唐决瞬间如坠冰窖,面对沈枯泉他还能心头算计,此刻,竟生不起半点抵抗之意。
他觉得泰山压顶,喉咙被无形之物堵住,一时难以出声。
倒是未被针对的张小袄,虽嚇得小脸发白,见师兄受制,仍是鼓足勇气,站出来维护师傅,“上,上仙……我们师傅……”
刚开眼的小娃子也敢来插嘴?
勾死人眼中怒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须得给个下马威!叫这些山野小神知晓天高地厚!
他僵硬的脸上竟泛起一丝血色,五指微曲,便要对著张小袄虚抓而下,给这少年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不可!”
唐决见状,不顾身上的威压,身影一闪,挡在了张小袄身前。
张小袄到底只是个十几岁少年,下意识缩回了唐决高大的背影之后,只敢露出半只眼睛。
这维护之举,反而让车前勾死人越发动怒。
唐决不敢再有丝毫停顿,以最快速度喊了出去,“我师傅……收了个上等人灵根!”
什么?
上等人灵根?
车前勾死人那即將拍下的手掌骤然顿在半空。
周身张开的恐怖法力如潮水般收敛,鼓盪的仙袍垂落,那双眼睛里的怒意迅速褪去。
脸上的僵硬似乎更重了,连眼珠子都凝住不动,整个人呆立车前,仿佛一尊突然失去操控的傀儡。
这呆滯仅仅持续了数息。
那僵死的眼珠又缓缓转动起来,泛起属於活人的灵光,只是先前那勃然怒意已消失无踪。
他缓缓开口,语气却已截然不同,“原来如此……老夫当送上贺礼才是……你师傅,此刻已回庙里了?”
唐决心头一凛。
这是在试探!
显然是对上等人灵根起了贪念,开始打探位置。
他面色不动,恭敬垂首答道:“回上仙,我师傅已动身赶回洞里,向祖师报喜去了。”
场上一时寂静。
夜风吹过,捲动车前勾死人那僵直不动的衣角。
片刻,那无头的黑漆车厢厢壁上,一道帘子被从里掀开,露出了另一张面孔。
这张脸,与车前一模一样,同样高大,同样黑髯,可神色却灵动自然,没有半分僵硬与霸道,透著几分老谋深算。
“老夫,恭喜你们竹崖山了!”
张小袄从唐决背后偷眼看去,心头骇然,怎会有如此分不出真假之人?简直如同镜中倒影。
唐决却是在洞里见识过。
车前那位,並非正主,而是沈枯泉梦寐以求的虫婴!
他不敢怠慢,疾走几步,来到掀开的车帘前,“见过钟上仙!”
车厢內的勾死人,持续拉著车帘,笑著点了点头,带上了几分拉拢之意。
“老夫钟詡!师侄,如何称呼?”
唐决受宠若惊。
这勾死人与竹崖山的合作已有三十余载,从前问及师兄,只知姓钟,名讳从未透露。
如今听闻出了个上等人灵根,竟主动报上名號不说,还问起自己这个小小弟子的姓名。
他慌忙垂首答道:“晚辈,唐决。”
钟詡点点头,仿佛將这名字记下了,又温和问道,“唐师侄,老夫与你们竹崖山,也有三十多年的交情了,你家师弟,该如何落款贺帖?”
果然是因为上等人灵根!
唐决见他只问姓名,心头微鬆一口气,“回钟上仙,我家师弟,姓林,名净羽。”
师弟不止一个,但都被两人直接忽略过了。
车厢里的勾死人全程没看张小袄一眼,转头看向深山里的虫,“老夫不便下车,先把甲子请上来吧。”
好!好!唐决连忙哈腰答应。
一道水灵光骤然从车厢上泛出,那无头车厢竟迅速拉长,形如一条拱形走廊。
车前的虫婴接连挥手,一道道黑漆棺盖自行跳开,棺中那些正在尘散的老人轮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缓缓飘向灵光走廊,最终送入车厢之中。
很快,便轮到了林家那口棺。
隨著棺盖跳起,唐决摸出袖中早已准备好的一串真铜,整整四十枚,灵光澄澄,双手捧上。
“钟上仙,那是我林师弟家的……师傅让我,劳你帮忙,投胎前,討一碗孟婆汤的洗碗水。”
钟詡目光在那串真铜上一扫,伸手接过,在手中掂了掂,意是已经过手,隨即便又递还给了唐决。
“告诉你林师弟,我会帮他討得头茬的洗碗水,我与他之间,就不讲这些虚礼了。”
尚未见面,就已经如此人情来往了?
唐决心头一嘆,知道自己做不了主,没有拒与不拒的资格,识趣的把那串真铜收了回去。
身后的张小袄,听到孟婆汤的洗碗水,眼神先是一亮,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嘴唇抿得发白。
心头只剩下一片难以描述的羡慕,与一种强烈的失衡与落魄。明明今日早上,自己还安慰他,平分著一串冰糖葫芦,怎料到了这晚上,便已是如此云泥之別!
很快,便轮到了张家。
棺盖弹开,张乡老那正在尘散的轮廓,被无形之力摄起,朝著车厢飘去。
张小袄眼睁睁看著爷爷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只觉得心如刀绞,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爷爷!孙子不孝!孙儿无能!连让您老人家喝口洗碗水的能力都没有!愧对您老人家多年教诲养育之恩!
就在张小袄被痛苦与无力感彻底淹没,几乎要瘫软下去之际。
“等等!”
唐决忽然开口,同时从怀中又掏出了一串真铜,同样是四十枚,双手捧向车帘內的勾死人。
“那是我张师弟家的……晚辈冒昧,请上仙再帮一帮,也討一碗。”
张小袄的眼睛瞬间瞪大,他刚才亲眼所见,五年一次孝祭,唐决只分得15枚,现在,竟拿出40枚来,帮我这个记恨之人?
钟詡往张小袄瞥了一眼,感知到仅是翼火蛇的微薄法力,便直接扭过头去了。
给唐决卖个面子,他只收起了30枚真铜。
“唐师侄……老夫去到地府,上下也需打点一二。”
懂的!都懂的!唐决慌忙谢过,知道了是沾了林净羽的光,不然,恐怕就是另一番说辞……孟婆汤的洗碗水最近紧俏得很……得再加些。
仿佛只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唐决並未回头向身后的少年邀功,也未多言,只是將那剩下的十枚真铜默默收起,继续与车厢內的勾死人客套寒暄。
躲在背后的少年。
仰头望著那山岳般挡在前方的身形。
听著那平静如常,甚至带著几分卑微討好,与车厢內上仙周旋的声音,渐渐……湿了眼眶。
夜风从车厢旁呜咽而过,捲起几片枯叶,打了个旋,又不知飘向何处。
车,驶往了城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