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袄低著头,沉默良久。
夜风吹起枯草,也吹动他额前的乱发。
爷爷虽被迫提前投胎,可比起那一生皆空的彻底消消散,这提前十来年,似乎……真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了。
张小袄似乎有些能理解其中的轻重之分了。
唐决见他肩膀微微松下,目光虽仍垂落,却不再是那种死拧的执拗,知他听进去了几分。
他便立刻趁热打铁,“进入轮迴,才有下一世,才有修仙的机会,才有窥望长生的可能!”
“你们乡里,一万六千余人!除了今日这九位得享孝祭的甲子,其余所死之人,哪一个不是『尘归尘、土归土』?他们的尘,皆被山中的虫吃食,吞得乾乾净净!一生忙碌,爱憎痴怨,最后什么也留不下!”
“若在平时,你爷爷教化有功,確实是能用百年灵参救一救,多活几年,等待下次孝祭。”
“但如今,洞里逼迫日甚,师傅现下,已是自身难保了……”
什么?师傅自身难保?
张小袄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疑。
他虽听话,但並不笨,心头那股子怨气忽又往上涌了涌。
明明是你唐决急躁,不守规矩,才害得我爷爷这般仓促离世,怎么反倒扯上了师傅?
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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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决脸上显出几分徒不嫌师丑的为难,肚里却是坏水转了几转。
不好意思!抢走我羽哥的沈某人,借你的头来扣一扣屎盆子!
他重重嘆了口气,“轮迴!轮迴!”
“轮迴既是人鬼仙三界的循环,又是人鬼仙三界循环的超脱!”
“想要超脱轮迴,成为循环之上,就必须先修成为一只……蠢!”
“你也见过师傅的蠢了,可曾觉得,似乎有那里不对劲?”
张小袄回想起之前丹蠢的模样,眼里浮起一层怯意,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唐决循循诱导,“你也不要怪师傅。”
“因为,修成为一只蠢后,就会打破螽,生死簿那边的终,便承受不住种!”
“春冬不可共存!只能孤注一掷,终笔绝簿於二世,因此……所有人仙之上的神仙,最多只能转世一次!”
“师傅属於神仙二世,此世若尽,便真箇一了百了。在此等重压之下,不得不踏入妖途,加之洞里这些年逼迫甚紧,入不敷出,压力层层往下传递,我也被逼得焦头烂额,万分急躁……行事难免失了章法,才会……唉!”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留下大片空白,给张小袄自己去咀嚼,去填充那未尽之言里的迫不得已。
可不料。
成为门下弟子之后,张小袄似乎是被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牵引著,竟未顺著那暗示去埋怨师傅,反而下意识地替师门开脱,將过错推到了洞府头上,“这洞府……为何逼迫我们?”
唐决心头一噎。
本想著,把这黑锅扣在沈枯泉头上,便能取而代之,抢过这小老弟心中“师”的位置。
没料到,这少年竟如此顽固,一心护著师门。
没法子,只好將话说得更开些了。
唐决揉了揉眉心,想要理清这一团乱麻,就得从头说起了。
“打怪雷,火烧云,刮阴风,这三灾厉害,连你们乡里的凡人都听说过,但我们,真正接触过的,唯有这打怪雷,那火烧云远在天际,非大能不可见,至於刮阴风……据说在冬日便是寒潮,在夏日便是颱风……其中玄奥,我们也不甚了了。”
“反正,神仙中人,自古便是这般流传……”
“五百年的风,五百年的火,五百年的雷,又过五百年,这雷落地成巢,便是洞府!洞府再过了五百年,便会裂分为虫与?!虫的巢,可据为地庙,?的巢,可据为土庙。虫过三百年裂分为?与虫,?过了两百年裂分为虫。虫过百年之后,吃了尘,便能再次聚合为?,?再过两百年,或是攒足了尘,聚合为虫,或是缺了尘,裂分为虫。它们分分合合的每一世,都有机率尘封宿眼,最终,成为一眼宿虫!这就是……尘世!”
一席话说完,唐决缓缓闭上了嘴。
那庞大而诡譎的世界,如同一幅尘封已久的洪荒古卷,在少年眼前缓缓展开。
晒穀场上的火光就像沧海一粟在他瞳孔里跳跃,却照不亮那骤然被塞入无穷信息的茫然与震撼。
张小袄瞪大眼睛,望著唐决,又仿佛透过他望向无边黑暗的虚空,久久不能言语。
唐决一心想著要取代沈枯泉,在这小老弟心里站稳脚跟。此番代师执教,必要搜肠刮肚,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掏了出来,“所谓五雷轰顶!这雷的本质,就是同类的五只虫!”
“雷落地成巢,成为洞府,洞府过了五百年,五只同类的虫,便会裂分为虫与?。其中,虫的巢,可据为地庙,?的巢,可据为土庙,这些庙的主人,便是你们所知的土地公。”
“说白了,洞府、土地庙……这些仙家势力的根据地,本质上,就是五只虫,三只虫,两只虫的虫巢!”
“我们所属的拂云洞,老祖拂云叟,便是因前些年,洞府五百年期限已至,內中五虫裂分,必须另寻新的洞府。老祖为此耗费了不知多少代价,方才勉强开闢出新洞,但也因此……老祖自身……亦变得有些古怪,对麾下各方土地公,逼迫索取,日益严苛。”
张小袄听罢这番由来。
非但没有生出对“洞府逼迫”的怨懟,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恍然,继而竟浮现出些许……理解与尊重?
仿佛那洞府逼迫,在这庞大的天地法则与生存压力之下,成了某种可以理解的体统,乃是应有之规矩。
唐决见状,唯有苦笑。
这“礼”之根子,如此复杂难缠,远不如我羽哥那“义”字来得直白痛快。
羽哥若在,一碗酒,一番肺腑言,恩怨便可消解大半。
罢了,既然此路迂迴,那我便將这“代师执教”进行到底,教他更多,让他眼中所见之师,唯有我唐决呕心沥血之影,而无那沈枯泉半点恩泽之姿!
他定了定神,继续教导,试图將更大的授业之恩植入少年心头。
“鬼宿母虫,有五只眼,气眼,基眼,丹眼,婴眼,神眼。”
“分別对应。”
“觉动之气,圆静之基,悟流之丹,颖术之婴,化神之雷!”
说到这里,唐决顿了顿,自己反而有些分神了。
记得,原著中,菩提老祖要教授孙悟空“动、静、流、术”,却被孙悟空果断拒绝了,要学真正的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