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袄立在晒穀场上,望著远处黑黢黢的山影轮廓,嘴巴因不甘,微微张著,忘了合拢。
忽地,一物带著破空轻响,直直掷入他张开的口中。
咳咳!那东西又凉又滑,边缘略有些硌,若非比喉咙眼大些,险些就顺溜滑下肚去。
张小袄舌尖一抵,尝到一股浓重的土腥气,下意识地就要往外吐。
“你找死啊!”
唐决的声音没好气地响起,他走到近旁,抬手指了指深山方向,“那边的风水好,你给自己选个好位置,师兄发发善心,帮你埋了就是。”
张小袄不蠢,想起了之前唐决吐出一枚真铜后,就被虫追。
他反应过来,喉咙本能地一滚,便要將那物吞下。
“欸!別!”唐决脸色一变,疾步上前,右手猛地朝他后颈拍落。
力道用得急了,拍得张小袄向前一个趔趄,口中那物差点被震得飞出来。
张小袄便是脾气再好,此刻也有些恼了。
本就黝黑的脸,憋著闷气,更绷得紧实,像一块烧透又冷硬了的黑炭。
唐决见他模样,也不敢再玩笑。
一枚真铜!
若真被这小子糊里糊涂吞进肚里,化了去,他可要肉痛得紧。
“这枚真铜里有本土的地气!你每日含在舌下,需足一炷香时辰,七日为一周天。届时还我,我再予你换新的。照此持续三年,那些虫才会不再攻击你。”
张小袄怔住,含著那枚冰凉铜钱,这才慢慢回过味来。
原来……是同门师兄对师弟的照拂。
只是这人著实討厌,有话为何不能好好讲明?
先前,唐决为了救他义无反顾衝出去,快死之时,他差点就原谅了。
可现在,这人好好地站在面前,还是这副討人嫌的样子,那点刚要鬆动的恨意,反倒像是被浇上了恼羞成怒的火苗,窜得更旺了些。
唐决將他脸上的神情变化瞧得一清二楚,心里头也泛起几分鬱气。
若是有我羽哥在,我才懒得理你这拧巴的小老弟!
但是,唉!羽哥被抢走了。
总得想法子,把这恩怨解开才好。
罢了,解铃还须繫铃人,要化解这小子心里的疙瘩,终究还得从根上说起。
唐决想了想,走到张乡老的棺槨前,抬手便掀了棺盖。
“张师弟,勾死人快来了,趁这当口,再见你爷爷最后一面罢。”
张小袄见状,气血霎时涌上头顶。
好生无礼!
这般衝撞我爷爷的灵柩!半分敬意都无!
但他已经给唐决拜过视同为师的大礼,骂到嘴边,又强忍了下去。
只狠狠剜了唐决一眼,目光终究还是忍不住,看在了那口敞开的棺木上。
第一只眼既已打开,张小袄眼前所见便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终於看到了鬼宿母虫的模样。
依稀保持著生前的轮廓,那轮廓上有著一层诡异的尘,正在缓缓的解散开。
那些解散的尘,有往外飘,带去阵阵阴寒,又有往內飘,在那一片虚空中,聚合成东南西北五个星斗。
唐决代师执教道,“有句老话,人死之后,尘归尘土归土。这里边的『尘』,就是鬼宿母虫沉淀下来的人生,一生记忆、情感、业障,种种经歷所化!这里边的『土』,就是人死之后埋进土里的身躯空壳。”
张小袄看著爷爷的轮廓不断解散,下意识的心痛,“这些尘……会一直解散?”
唐决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五颗星斗上,“这尘往外散,又往里散,七天之后,里边聚的尘就会超过外边飘的尘,就会停止解散。”
七天?
张小袄心头猛地一跳,“就是头七吧?头七之后,会怎样?”
此子不愧是神灵根,一点便透!
唐决点头道,“不错!这就是所谓的头七!人死之后,脱落的鬼宿母虫就会呆立原地,解散尘,七日一过,內聚的尘超过外在的尘,再无外尘的遮蔽,这鬼宿母虫就会睁开眼来……自己觉醒,变成鬼觉仙!”
什么?
头七之后,竟能直接觉醒成鬼觉仙?
张小袄大吃一惊,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山坳里忽然亮起的火把,一阵狂喜涌出,连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那,那让我爷爷呆立原地,头七之后,我爷爷岂不是就变成了鬼觉仙?”
到底是少年心性,真切之下,难免痴想。
唐决没答话,只抬起手,示意他向上看。
张小袄的视线从棺材上抬起来。
只一眼,他嚇得险些惊呼出声,只见远处深山方向,影影绰绰,竟又飘来上百道摇摇摆摆的黑影!
它们已越过水田,正朝著晒穀场这边,不疾不徐地逼近。
唐决不再耽搁,迅速將棺盖合拢。
闭上的剎那,那些飘荡的黑影失去了目標,在原地茫然盘旋片刻,又渐渐退回深山的黑暗之中。
看到了吧?
唐决苦笑道,“呆立原地的鬼宿母虫,是不可能活到头七的!虫会铺天盖地的赶来,把鬼宿母虫的尘吃掉!唯有用本地的木材做成棺材,因为吸纳了些许本土的地气,方能暂时遮掩气息。可即便如此,最多也只能遮掩一天一夜,过后,它们依旧会寻来。”
张小袄僵在原地,先前心头的欢喜,此刻碎得七零八落,落在心口,沉甸甸的疼。
唐决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终於说出了酝酿已久的话,“现在,你可明白了?若你爷爷不是死在『孝祭』之上,他就绝对保不住他的尘……也就是那些鬼宿母虫沉淀下来的人生,也就……无法踏入……对世人而言最重要的那一步……”
他顿了顿,吐出那两个字。
“……轮迴!”
张小袄低下头去,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决乾脆直接讲到底,“所谓轮迴!就是人鬼仙的三界循环与超脱。”
“每个人生下来都有一条鬼宿母虫,人死之后,呆立原地七天,被虫吃掉了沉淀人生的尘,只剩下的鬼宿母虫,就会陷入冬眠,直至遇到另一只冬眠的虫,就会形成螽。”
“螽受黄泉牵引,回归地府,投入泉水中,便会裂开,一分为二,化作生虫与死虫。生虫落入人间为种,死虫落在簿上为终。”
“终能记载种的尘,种在人间经歷一生,死之后若能携带尘回归地府,在生死簿上与终匯合,就能生死交替,终带著尘转世投胎为种……便有了前尘宿慧……拥有了前尘宿慧……再次轮迴……就成了神仙的灵根!”
夜风掠过晒穀场,吹得未熄的火把明明灭灭。
远处深山,传来几声悠长而模糊的呜咽,像是风穿过岩隙,又像是別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