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袄知道这一步跨出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可师傅的命令摆在那里,师门规矩压在心头,他纵然情知不妙,也只能硬著头皮往前闯。
他的脚堪堪踏出虚井边缘,鞋底尚未沾上外界的泥土,便被一股大力猛地拽回。
唐决手很快。
但就是这一扯的功夫,却还是有一丝鬼气,越过了虚井,泄露了出去。
闻到新鲜鬼气,河涧那边比竹林还大的打雷声,朝著晒穀场这边,又逼近了数十丈。
丹蠢的三只眼,齐齐绷紧,眼缝里露出的戾气,压得井內的青木波澜都颤了三颤。
“唐决!你找死!”
唐决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几乎是在扣住张小袄的同时,双腿一软就矮了半截,姿態放得极低,声音里带著惶恐,“师傅息怒!”
“虽同为鬼仙,张师弟初开宿眼,仅有觉动之气,飘忽不稳,能去多远,实在难料。而弟子不才,已筑下圆静之基,况且,蒙师傅提拔,弟子也拥有些许井木犴的法力,虽远不及师傅神威,可笼罩个两三米,还是能撑上一时半刻……能引开更远!”
“我愧对张师弟,提前逼死了他的爷爷,但……我並非为了私心,而是为了本门入不敷出的存亡所急!”
“师傅,请给弟子一个机会,证明我对本门的忠心耿耿!”
张小袄刚刚站稳,听闻此言,脸色瞬间铁青,猛地甩开唐决的手。
他与唐决之间的恩怨,一直没摆到明面上。
如今唐决一句“愧对张师弟”,倒像是把那层遮羞布撕了下来。
谁要你假惺惺的施捨!
林净羽仍然盯著银子,但分出来的心神也是愣了愣,之前,只觉得唐师兄会做事,现在听了此言,却是越发欣赏了,师兄此人,竟有如此担当,倒是比我想像中还要够义气。
两人的反应,皆在唐决算计之中。张小袄的愤恨是意料中事,林净羽那无声的动容更是他所需。
然而,他赌的,是那三只幽绿眼睛背后的算计。
果然,丹蠢没有立刻发作。
它三只眼睛缓缓眯起……这唐决是说给我听……想得到一个向自己证明忠心的机会!
他果真猜到了验出神灵根就会被灭口!
但我眼下无人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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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袄能引开多远……也確实难料。
可这唐决……太聪明了!
它在权衡,枯瘦如老树皮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偏向。
不能等它慢慢琢磨!唐决心一横,再次向前半步,带著一种剖白心跡的恳切,“师傅!弟子退一步想,也不仅是为了缓和与张师弟的私人恩怨,我们竹崖山归在拂云洞的势力下,屡被强抢豪夺,因为门下弟子团结,才得以香火延绵。”
“我入门以来,受诸位师兄照拂良多,如今师弟入门,按著规矩,弟子也该照顾一二,才是本分!”
“师傅!就让我去吧!师弟们初来乍到,还很陌生,对上边的事……一窍不通……”
“不然……难以交代……”
张小袄听了,脸色越发黑了,你也知道规矩?
明知规矩,还迫我爷爷提前上吊!
林净羽则是皱起眉头,他一直专注烧银子,方才一颤,只是本能的直觉或许会有点危险,也没分心去多想,现在听唐决这么壮士一去不復返的语气提醒,已经意识到了危险性。
难道踏出井去,就是有死无生?
而唐决话,落在丹蠢耳中,却又是另外一种意味。
混帐东西!
这是要我退步一步想,倘若不是神灵根,不值得远走高飞!又该如何办?
就算是人灵根,消息传出去了,拂云洞上边也会有不怀好意的人来强抢!
丹蠢脸色沉下去,他必须带著林净羽藏起来,绝不能亲自出面,但又必须给拂云洞里一个光明正大的通报,才能尘埃落地,確定名分,令那有心人再也爭不了。
而现下无人,张小袄一窍不通,唯有他唐决熟门熟路,可以帮他解决。
丹蠢阴沉著脸,这唐决话里话外,已经明著威胁了!
唐决见到火候够了,时机稍纵即逝,毫不犹豫,立即发动致命一击。
他袖中拋出一枚真铜。
仰起头,一口张开,將那枚泛著灵光的铜钱吞下去。
紧接著,他的周身泛起一层土黄色的光晕,那是他的本土地气,此刻像是被无形的手扯著,从四肢百骸里涌出来,一股脑地往丹田处匯聚,最后全凝进了那枚真铜里。
光晕散去,唐决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张口一吐,那枚真铜裹著一缕淡淡的泥土气味,滴溜溜地停在身前。
唐决双手捧起,恭恭敬敬的递了上去,脸上全是果决之色,“请师傅收下我这两年圆静下来的本土地气,弟子此去,若能侥倖,日后自当竭尽全力……若有万一,此铜內地气,在半月散尽之前,也可供两位师弟使用……”
这话一出,井內彻底静了。
连虚井的晃动,都仿佛停了一瞬。
张小袄愣住了,他再恨唐决,也听得出唐决话里的义无反顾。
难道,竹崖山真有如此规矩,师兄必须维护师弟?
哼!一派胡言!那有如此儿戏的规矩!
丹蠢冷哼,这是说给我听……鬼仙失去了地气的庇护,必定被百虫追杀至死!
它枯瘦的手指一捻,那枚真铜就落在了掌心。
他掂了掂份量,將近两年的地气不假,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这小子倒是识相,知道交出命根子。
丹蠢的三只眼睛里,最后一丝疑云,也散去了。
就算让这唐决再修炼三十年,没了地气……也逃不到地界之外!
既然你交出了命根子被我捏住,胜券在握之下,丹蠢也就不再起疑了。
再狡诈的狐狸,被拔去了利齿,捏住了心肺,也就不足为惧了。
那就给你一个证明忠心的机会!
丹蠢沉默片刻,终於开口,淡淡道,“去吧。”
没有多余的嘱咐,没有虚偽的勉励。
唐决也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再看张小袄或林净羽一眼。
周身原本收敛的鬼气,再无丝毫保留,轰然爆发!脚尖一点,御空飞起,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撞破了那层摇摇欲坠的青木井壁。
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復返!
决绝的身影,在夜色里划过一道弧线,带著一览无余的鬼气,往远方掠去。
你以为我那些话,是说给你听的?
哼。
他心里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漫山遍野的虫影。那些蛰伏的身影,已经被他身上浓郁的鬼气惊醒,如同无边无际的涨潮,正朝著他涌来。
唐决没有躲,反而迎著那漫山遍野的虫潮,轰轰烈烈地撞过去。
“我是说给我羽哥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