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虚井悬在晒穀场上,井壁泛著水波似的光纹,將漫天星光与远处的雷声都隔在了外头。
张小袄的喉咙动了动。
他心头疑惑好奇,想问唐决,但话到嘴边,又转念道,我与此人有仇,死也不能问他!
冷哼一声,便扭过头去。
他往再度往师傅看去。
却见,那三只眼睛的沈枯泉,一边施法,一边用那三分像狗七分病懨懨的声音,衝著白轿子不断说教。
“万般皆下品,惟有智者高!”
“我都是为了你好!还能害你不成?”
“终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世界,只有我对你好……”
“……”
一句接一句,翻来覆去。像念经,又像诅咒。
这莫名其妙的说教,让张小袄心头髮毛,那里还敢开口去问?
唐决冷眼旁观。
这张小袄倒也有些机警,晓得怕,晓得闭嘴。
而以前的师兄,仗著几十年的师徒情分,竟敢插嘴,结果……
他心有余悸,赶紧撇过头去,看往河涧那边,生怕与那说教的丹蠢对视上。
师兄的坟头草,恐怕比那河岸上的芦苇还高了。
他装模作样的盯著河涧那边,仿佛是一名斥候,正在受命侦查。
河涧上,竹林大的庞大轮廓,打著雷声,左右前后寻找,急躁得像是没头的苍蝇,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线索,闻不到气味。
这可是五百年一劫的存在啊!
別说他唐决,就算是师傅沈枯泉,也是能够轻鬆的一脚踩死。
可这口虚井的屏蔽太厉害,像是把这一方天地,从世间生生剥离了出去。
那些庞然大物只能瞎转悠,连一丝气味都闻不到。
唐决的目光,缓缓移回头顶的虚井。
井壁上的青木纹路,正一圈圈地荡漾著,像是平静的湖面投下了石子。
他心头再度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井宿!
不愧是六道之外……还没驯服的神途!
这手遮蔽感知的法力,连三灾利害都能瞒过!確实是超乎寻常的神异!
倘若我能掌控这井宿法力,哪怕只得其中皮毛,在这危机四伏的世道,也算握紧了一张保命的底牌了!
想到这里,他撇了一眼那还在说教的丹蠢,莫名的忧惧又涌上心头。
神途,威力大,风险大,代价高!
是路,更是劫!
非大毅力、大智慧、大气运者不能驾驭。
是独属於绝世天才的路!
庸人踏上去,就是事出反常……必为妖!
沈枯泉可是人灵根!踏上去了,仍然是妖途!
就更別说我这个后天的鬼灵根了。
唐决也难说后悔不后悔。
像他这样的,老老实实的修仙,在六道之內,循规渐进,按照翼、奎、参、室、毕、軫六个台阶,一步,一步升上去,熬到老,或许还是能有所突破的。
神途……必须一步登天!
唐决下意识的往林净羽看去,得像我羽哥这样,才有资格踏进去!
火光映照著少年的侧脸,心无旁騖,意志如铁,不为外物所动。
那一两银子,已烧去一半,银辉与白焰越发交织,將他周身映得一片澄明。
唐决一愣,竟然烧掉了一半?
羽哥啊羽哥!
我不夸你了,你还是停下来吧!
唐决心头哀嚎,你越是逆天,我就越是人头升天!
沈枯泉那老东西,被丹蠢所逼,人心即將不保!为了牢牢把握住这神灵根的机会,必定会不顾一切!赶尽杀绝!
就连滔滔不绝的丹蠢,此刻竟也渐渐收住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说教。
那幽绿竖瞳的三只眼。
一只眼盯在林净羽身上,一只眼盯在张小袄身上,最后一只眼……意味深长的盯著唐决。
唐决这下子,连心头嘀咕都不敢冒出来了。
拥有人心的沈枯泉,或许还会给你辩解的机会,而丹蠢这东西,一旦察觉异常,就是下手无情!
怎么办?
就在唐决如同待宰羔羊般煎熬之时。
那丹蠢忽然仰起头,看向上方的虚井。
几乎同时——
嗡!
十米宽的青木色虚井,毫无徵兆地剧烈一晃,井口边缘迅速坍缩了一圈!
直径瞬间塌陷至九米!井內荡漾的青木色波澜也隨之一暗,光华流转变得滯涩晦暗。
它的法力,有些支撑不住了!
井內的气氛骤然绷紧。
屋漏偏逢连夜雨。
林净羽那纯净的白焰不减,但全神贯注的脸上,却也显出了凡人躯体的疲態,银子的燃烧速度隨著体力消耗,不可避免的,明显慢了下来。
丹蠢开始显得有些急躁了。
过了一会,那虚井再次一晃!
又塌了一米!八米井口,青木之色更淡,仿佛隨时会破碎!
更糟的是,在河涧左右前后寻找的庞然大物,突然停止了寻索。
像是又重新闻到了些许气味,打雷声往这边的方向挪了一挪。
仅仅是挪了挪,带来的压迫感却如山倾海倒!
在这一片紧张之中,唐决心头暗暗窃喜。
按照这虚井崩塌的速度,在林净羽烧完那一两银子之前,井木犴的法力必定率先耗尽!
届时虚井崩散,气息泄露,河涧那边便会扑来!沈枯泉为了自保,便只能中断林净羽的验根子了。
只要躲过这一劫。
唐决心如转电,飞快的算计。
林净羽的祖母已死,错过了此次祖父孝祭,起码得到二十年后,林父成为甲子,才有孝引,再次检验!
有了这二十年缓衝……
嘿嘿!早就跟著我羽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就在唐决窃喜之时,那丹蠢的三只眼睛,忽然全部转移到了他身上。
唐决心头一窒。
心道要坏了!
这东西比沈枯泉还要老奸巨猾!
不想,那三只眼闪烁了一会,又齐齐移开了,落在了最弱小可欺的张小袄身上。
那丹蠢俯下身来,语气慈祥,仿佛是要弥补这个被冷落的童子。
“小袄!”
“你已拜师入门,为师还没送你见面礼。”
“来!我赐你一只虫……翼火蛇!助你开眼……睁醒鬼宿母虫的觉动之气!”
赐虫?开眼?觉动之气?
张小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才刚磕了头,成为童子,连自家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怎么就要开始这些一窍不通的东西了?
他毫无心理准备。
但那头丹蠢显然没有等待的耐性了。
不待张小袄回答,甚至不给他任何消化惊恐的时间,只见它袖中一拋,一物便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啪嗒一声,撞入张小袄怀里。
张小袄慌忙抱怀接住。
那东西圆滚滚的,约有三指宽,摸著白骨阴森,而白骨正中横著一道黑漆漆的长条,而在这道长条中,又插进去了一枚铜钱
这是何物?
似乎……有些眼熟。
羊眼!
竟是一颗横瞳里插著真铜的羊眼!
看到张小袄愣在那里,丹蠢有些不耐烦了。
它的三只眼睛,狠狠剜向了唐决,“给你十息功夫,教他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