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1章 烧银子
    夜风呜咽,捲起晒穀场上残留的焦灰与寒意。
    土地公那仿佛蒙著一层白翳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最后,如同两片沉甸甸的落叶,落在了张小袄身上。
    唐决心头骤然一紧。
    按照这老东西往日的脾性,但凡测出个修真根子,少不得要像验看牲口那般,里外深究个明白。
    那深陷眼窝里藏著的,不是目光,而是一把冰冷无情的剔骨刀,专擅刮开皮肉,审视內里的根子。
    此刻,这把刀確乎在张小袄身上停留了一瞬。
    孝直……確有鬼灵根之质!
    然而,只在判断出来的一剎那。
    土地公便移开了视线。
    確认唐决並非信口雌黄之后,他便如同嗅到血腥的夜梟,倏地转向了另一个少年身上。
    “人灵根?”土地公开口了,带著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病气。
    他佝僂的身影在火把光影里不明显地晃了晃。
    下一瞬。
    仿佛地面平移,又似鬼影幢幢的往前一步,便已无声无息地贴到了林净羽面前。
    距离之近,阴寒的气息迎面扑来!
    首当其衝的林净羽,浑身一僵,躲在身后的张小袄更是不堪,接连后退了两步。
    但那股验出灵根之后,如同萝卜拔出泥来的自信,支撑著林净羽,他下頜微绷,强行压住了本能后退的衝动,硬生生钉在原地。
    “好娃子……”
    土地公老眼里的多疑寒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肉眼可见的热度迅速攀升上来。
    苍白的老脸,仿佛被下方的喜气红衣给染上了一抹急色。
    “人灵根!”
    三个字脱口而出,白轿子的碰撞都为之一缓,隨后,越发疯狂的再度撞击起来。
    土地公对这异响恍若未闻,那双发著热的老眼,黏在了林净羽身上,上下逡巡,自信站稳之后,仿佛深根扎入大地,隱有背靠青山的沉稳之势,令他越看越喜。
    唐决悄悄的抬头一看,正好碰上了那双发起热来的老眼,不禁一颤,迅速低下头去。
    这老东西,向来是要死不死的,原来……也会冲人笑?
    “唐决,你……”土地公习惯性的问向唐决,才开了口,又忽然停住了,“……你……起来吧!”
    唐决听了命令,慌忙站起来,依旧垂首敛目,恭恭敬敬的。
    心头却是疑云大起,这老东西分明有事想问我!为何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用喊我起来掩饰了过去。
    没有任何解释,那傴僂的身影又掉过头去,衝著林净羽,满脸慈祥的问道,“好娃子……你……你烧第五枚铜钱时,比烧第四枚,慢了多少啊?”
    问题来得突兀,林净羽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他下意识地先往唐决看去,想从这位已经有所好感的师兄身上,得到一点提示与帮助。
    唐决嘴角扯动了又扯动,想起刚刚师傅对自己的猜忌,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林净羽只好收拢心神,努力回忆著方才在柴堆前万眾瞩目的紧张时刻。
    “……慢……慢了一半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不確定。
    话音落下的剎那,土地公那深陷的眼窝里,陡然爆射出两道精光!
    那光芒锐利如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仿佛两颗即將熄灭的炭火被猛地吹燃。
    “一半多……一半多……好!好啊!”土地公喃喃著,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指微微颤抖,似乎想抬起去摸林净羽的头顶,却又在半途停住。
    那惊喜的光芒,停顿了片刻。
    白轿子里的碰撞,也隨之停顿了片刻。
    隨后,白轿子里一个试探的轻敲,仿佛尘封多年的大门被叩开了一道裂缝。
    那片惊喜的光芒,徒然再度上飆,变成了一发不可收的狂热。
    傴僂的身影,背对著唐决,看不到表情,但能听出声音的激动,“好,好娃子!你,你快快回家去,带一两家里的银子来!”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烧……烧银子?
    孝祭的规矩,自古以来,烧的不都是五枚铜钱吗?
    林净羽也懵了,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然而,不等他细想,心头那股自信的傲气,就带起他的双腿,往家里的方向奔去。
    望著林净羽远去的身影,唐决眼皮不受控制的跳起来。
    烧银子?
    这已经脱离了他的认知范畴,不禁心头忐忑。
    我这一身本事都是土地公教的,谁知道这老东西会不会还有什么更高明的手段?
    这老东西向来多疑,定然对我留了一手,甚至很多手!
    肯定藏有手牌,从未传授於我!
    如果这老东西真有办法,测出林净羽的神灵根,那可怎么办?
    我这番苦心遮掩,富贵险中求的图谋,岂不是竹篮打水,全要化为泡影?
    唐决感到喉咙发乾,背脊上刚刚被夜风吹乾的冷汗,似乎又要沁出来了。
    土地公眺望著林净羽远去的方向,那里一片黑暗,依稀可见些许透窗的火光。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著,无人知晓那苍老的躯壳下,此刻正翻腾著怎样的思绪。
    唐决盯著那傴僂的背影,在夜色之中,显得深不可测,仿佛一口挖了几十年的古井。
    这老东西在想什么?有多少把握?我该怎么办?
    唐决忽然觉得,那看似隨意站立的背影,投下来的阴影,仿佛比那九口棺材加起来还要沉重。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我突破桎梏的唯一机缘,被这老东西抢走?
    就在他心乱如麻,感到束手无策之际。
    一股莫名的寒意,如同毒蛇吐信,悄然攀上了他的背脊。
    不对劲……
    这老东西背对著我,纹丝未动。
    周围的火把光芒稳定,夜风也未加剧。
    我为何会突然生出这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唐决用隱蔽的余光,飞速扫视四周。
    是张小袄?他脸上的恐惧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怔忪。为何?
    最终,唐决的目光落在了白轿子上。
    是了!是白轿子里的撞击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止了。
    等等!
    唐决心头一凛,不对啊!
    土地公没有远离到六十米之外,又没有跳到井里,现在深秋,距离下一个春季也还有好些时日!
    三个已知条件,没有一个符合!
    它怎会无缘无故地……自己逐渐安静下来?
    唐决心头警惕大作。
    死了三位师兄后,他总算摸出了规律。
    只要白轿子里的那东西无缘无故的平静下来……就有坏事將会发生!
    夜风似乎更冷了,捲动著灰烬,在场中打著旋。火光將土地公的背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不断变换形状的庞大怪物。
    为什么?
    为了……神灵根?
    电光火石一剎那间,唐决背脊被冷汗湿透,他终於猜出来了!
    如果林净羽被验出是神灵根……这老东西……必定杀人灭口!带上林净羽远走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