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火焰腾起的剎那,唐决心头剧震。
同样清透!同样稳定!甚至比张小袄方才那第五枚铜钱燃起时,光芒还要更纯粹一分!
他能立即断定,此子,也能烧完这第五枚!
又是一个人灵根?
唐决大惊之下,仿佛一条护食的野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袖底阴风再起,就要故技重施。
调包一个是调包,调包两个也是调包!
大不了,事情败露之前,先捞一把,然后再见机跑路。
但在阴风即將掠出的瞬间,一股井水般的冷清之气,从他的觉眼里涌出,如同冰水浇醒。
那条胡地野狗仿佛被困到井里,无路可出。
他的灵智迅速復明。
不对!
这小小的偏僻乡里,想出一个鬼灵根都需数十年积累,怎可能一夜之间,接连冒出两个人灵根?
这正常吗?
有古怪!绝对有古怪!
唐决有些后怕地按下出手的衝动,那缕阴风在袖口盘旋一圈,悄然散去。
幸亏我每天坚持睡在井里!
不然又让那头畜生作了妖!
能混成大唐状元,唐决的心智颇高,但问题是,每在关键时刻,就被它的本能蒙蔽了清醒。
唐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肯定有古怪!
他眯起眼,目光如刮骨刀般,仔仔细细地扫过这清秀少年,又迅速扫过他身后那些家人。
这一细看,果然看出了蹊蹺。
张小袄与旁边那些叔伯兄弟,眉宇间总能找到几分血缘牵连的影子。
而这清秀少年,虽也被一家人围在中间,但那家人的面容与他相比,可谓南辕北辙,找不到半点相似的轮廓骨相。那些家人看他的眼神,敬畏中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陌生,像是一只无形大手从中作梗,绝非至亲骨肉之间该有的情態。
调包!这是从外地偷偷换来的孩子!
唐决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若无血缘纽带牵绊,仅凭自身的本能孝心,就能烧完五枚铜钱……那此子对“孝”之一字的理解与践行,或者说其先天灵根的纯粹与强大,已经到了一个何等恐怖的地步?
神灵根!
此子必定是此等穷乡僻野里千载难逢的神灵根!
而张小袄与此子,两人年龄相仿,同样能轻鬆烧完第五枚铜钱,天赋同样骇人……莫非……都是神灵根?
唐决眼里闪过止不住的畏惧。
一个本地潜龙,一个外来暗棋!
谁的手笔?在此设局,所谋为何?
自己今夜主持这孝祭,本是例行公事,却不想,竟將这暗棋翻到了明面上,搅乱了幕后之人的布置……岂不是滔天大祸?
那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了唐决的后颈。
若真如此,被那幕后之人记恨,他唐决有几个脑袋够掉?
恐惧如潮水涌来。
但紧接著,一股更剧烈的不甘心,將这潮水压了下去。
比起这未知的祸事,他更怕的,是眼前这条路走到头,也摸不到更高处的门槛!
我死不足惜,就怕第二章,仍然摸不到灵台方寸山的门槛!
在这第一章的世界中,我必须突破三次修为!
可我这后天的鬼灵根,从鬼觉仙突破到鬼圆仙,尚且要五十年修炼才能水到渠成!
第二次突破,从“鬼仙”到“人仙”,於我而言,不啻於天堑鸿沟!
没有大机缘,大外力提拔,单靠我自己这根基,绝无可能!
第三次突破,更是连想都不敢去想。
唐决心头一阵无力。
就连这第一次突破,也是那老东西花了大力气,哄我踏入妖途,才得以如愿以偿。
可这妖途,一步踏错,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走上捷径的弊端,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每到关键时刻,压力越大,就越被那还没驯服的东西影响神志。
若非压力山大之下,被它撩拨出邪火,依我本心,是不会提前逼死张小袄爷爷的。
也不会调包了张小袄的铜钱……
等等!
唐决突然灵机一动。
阴差阳错!
我本是忌惮张小袄,想要害他,才调包的铜钱,却不想歪打正著,反而帮他遮掩成了鬼灵根?
这张小袄是本地天才,血缘就在这里,孝祭之下,本来是必定会曝光神灵根的真正资质!
而眼前此子,是外地调包来的暗棋,没有血缘关係,孝祭无法测出他真正的资质!
不如……就让此子烧完第五枚铜钱,让他吸引注意力?
那老东西捡到了人灵根,多半会对著宝贝再三检验,那里还顾得上回头来查张小袄的鬼灵根?
这不就遮掩过去了?
一个乡里,出了一个人灵根与一个鬼灵根,虽然罕见,但千年歷史中总有那么几例,勉强还能用“气运所钟”来解释,不至於惹人怀疑。
等到幕后之人现身,我再把这遮掩的功劳揽下,说是为了帮他这幕后之人遮掩,才故意调包张小袄的铜钱……
妙啊!
外来暗棋,没有血缘关係,任由他查验!
本该曝光的本地潜龙,已经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我遮掩成鬼灵根!
如此一来,眼前这两个少年,不就成为了我的“大机缘”?
念头灵光一闪,却如电光石火,劈开他心头的阴霾。
本就妖途的绝路一条!
畏缩是死路,前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攀上那灵台方寸山!
搏了!
唐决眼底的惶恐如潮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精光。
布局之人是谁,眼下不知。
但这“暗棋翻明”的祸事,真要追究起来,首当其衝的,也该是在上面坐享孝祭的土地公。
师傅!天塌下来,就由你这高个子去顶著。
徒儿我……
就在这祸事中巧妙周旋……暗中对这两个神灵根施以恩惠,结下善缘……搭他们个鸡犬升天的便车!
唐决越想越兴奋。
心头豁然开朗,那股沉重的压力竟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刺激。
定计之后,他迅速敛起眼中所有异色,彻底收回了那缕即將发出的阴风。
不动声色,就这么静静站著,看著那清秀少年面前的火焰,以一种稳定而耀眼的姿態,將第五枚铜钱彻底烧熔,化作一缕精纯的灵气,消散在夜风中。
火焰熄灭,余烬微红。
晒穀场上,静得只剩下风声火把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清秀少年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唐决这才上前一步,脸上瞬间堆满了毫不作偽的惊喜之色,拍手赞道,“好!很好!”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那清秀少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抬了抬手,姿態略显疏离,却带著一种自然而然的优雅,虽是对著唐决行礼,但那微扬的下巴和清亮的眼神,却透著一股子並不收敛的傲气。
“林净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