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从山坳间呼啸而过,捲起晒穀场上的枯草与尘灰。
镇子坐落在两山夹缝之中,八口黑漆棺材横在中央,火把插在四周土里,將棺材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慌得那些妇女与儿童,都躲在晒穀场边缘的草垛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在昏暗中闪著畏惧的光。
男人们则靠得近些,火光勉强照亮了他们的面容,村里来的汉子大多缩著肩膀,脸上敬畏,而镇上的男人,目光却更多落在场地中央,眼神里藏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嚮往。
各村的村长与镇上有地位的人,都在那里垂著手,恭敬地听著张乡老训话。
张乡老年约六十,一身藏青棉袍,鬚髮已见花白。
他搓著手,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颤,“……再说一遍,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切记!上仙能看穿你们肚里的虫,不可妄图狡辩!平时不孝不真,今日,是什么结果,就接受什么结果……”
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猛地抬头望向北面天空。
一股寒意毫无徵兆地降临。
不是风吹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晒穀场上所有火把的火苗齐齐一矮,光线骤然昏暗。
张乡老脸色煞白,率先扑通跪倒,额头触地,高喊,“恭迎土地公爷爷!”
其余人慌忙跟著跪下,黑压压一片头颅低垂,声音参差不齐却充满惶恐:“恭迎土地公爷爷!”
一道白色的影子,如同深秋夜空中一片不合时宜的轻云,又像是一只巨大的纸鳶,悄无声息地滑入晒穀场的上空。那並非御剑飞行,也非腾云驾雾,而是一顶素白无纹的轿子,轿帘低垂,轿身仿佛没有重量,被下方一道挺拔的身影单手托举著,稳稳地悬浮。
他脚踏虚空,如履平地,几个呼吸间已落在晒穀场中央,白轿轻飘飘触地,竟未扬起半点灰尘。
轿內响起了一道病懨懨的慈祥声音,“免了。”
眾人如蒙大赦,窸窸窣窣起身,却仍不敢抬头,目光只敢盯著自己脚尖前的地面。
托轿之人,正是土地公的弟子,唐决。
他看上去约莫三十许,面容冷峻,眼神淡漠的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目光落在棺材上,脸色骤然一寒。
“怎么才八口棺木?”
张乡老刚站起一半,闻言又差点跪下,慌忙躬身回答,“上仙恕罪!最近几年,三灾利害频繁,山中亡虫流窜,每逢打怪雷、火烧云、刮阴风,乡村里过五十岁的老人都会害病,全靠人参吊著命,乡里的七条村子一万多人口,只供出了三个甲子,镇上稍好些,四千余人,供出了五个甲子。”
“没用的东西!”
唐决一声怒斥,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跟你们说过多少次?”唐决向前一步,仙袍下摆拂过地面枯草,“人参乃外物,治標不治本,非长远之计!山中那些东西,乃尔等先祖之亡灵,想要抵御三灾利害……唯有修出真来……才是灵验的根子!”
“是!是!是!”张乡老连连应声,额头冷汗涔涔,“上仙教训的是,小老儿铭记,铭记……”
周围山民也跟著点头附和,眼神却多是茫然。
唐决看在眼里,心头涌起一阵烦恶,“哼!百真孝为先!平日不孝,事到临头了才想抱佛脚!你们不真不孝……活不过六十!生死簿上没有你们的名字,入不了轮迴,就是世世代代,沦为山中的吃食!”
言尽於此,多说无益!
他猛地甩袖,转身走向那八位早已跪在棺材前的老人。
无一寒门,尽皆是退职的老吏、大村的老族长、贩盐的富商、稷下学子的老母、大族的老太、没落的旧贵族分支。
面对这些成材者,唐决脸色稍缓,但声音依旧冷硬:“六十岁,一甲子!不够六十的,到了那边,簿上没有你的名字,去了也是白死!”
老人们齐齐一颤。
“甲子蛇皮,当蜕不蜕!”唐决目光如刀,逐一割过他们的脸,“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若是多贪生了几年,超过了七十岁寿,惹来大虫……半途扔下车,概不负责!”
“听懂了没!”
最后一声怒喝,裹挟著灵力威压,震得老人们浑身战慄,连声应道:“懂了!懂了!上仙请放心!”
唐决不再多言,开始审核。
他走到第一位老人,那位退职老吏面前,抓起对方的手。手掌粗糙,老茧厚实,他用拇指用力搓了搓老人手背上的斑点,褐色深入肌理,不是染的。
“抬头。”
老人顺从仰脖,露出脖颈上层层叠叠的皱纹。唐决俯身细看,甚至用手指轻轻按压褶皱边缘,判断皮肤的松垮程度是否真实。
“够了六十没有?”
“够了够了!小老儿今年六十有三,县里的丁册可查!”老人声音急促。
唐决鬆开手,走向下一个。
如此逐一审查,轮到那位白髮苍苍的老族长时,唐决停下了。
“你,”唐决眯起眼,目光在老人脸上逡巡,“我看你,不止七十了。”
老族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上仙!小老儿……小老儿今年才六十有八!族谱上有载!千真万確!”
他慌忙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高举过头,指尖颤抖得册子哗哗作响。
新修的族谱?唐决接过,隨意翻了两页,冷笑一声,便將册子扔回老人怀中。
“墨跡未透,纸张仍滑,莫不是提前几年偽造,专为今日?”
“上仙开恩!开恩啊!”老族长老泪纵横,伏地叩首,额头撞在硬土上砰砰作响,“小老儿一生勤勉,为族中耗尽心血,只求一个往生机缘……求上仙明察!明察啊!”
周围人群窃窃私语,却无人敢出声。这老族长確是乡里年岁最长者,但具体多少岁,谁又能说得清?
唐决脸色冰冷,正要挥手让人將其拖走,忽然……白轿子里,传来一声病懨懨的咳嗽。
唐决一凛。
脸上的厉色瞬间消失,转为一种本能的紧张,连忙朝著轿子方向微微躬身。
“好!好!都……都通过了!”
老族长先是一愣,隨即大喜过望,朝著白轿方向连连叩拜,“谢土地公爷爷开恩!谢土地公爷爷开恩!”
唐决转过身去,一声轻嘆,已经来到这世界30年了,还残留著一丝大学生的天真不忍。
罢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抬轿四个童子,现在只剩我一人,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管他那么多!
他眼里寒光一闪,喝问一眾甲子,“你们想怎么死?”
老人们立即爭先恐后道。
“上仙,小老儿想吊死!体体面面地走!”
“淹死好,留个全尸,来世投胎也周全些!”
“摔死!从高处落下,来世定能飞得更高!”
大族老太怯生生开口:“我……我想毒死,走得快,少受罪……”
“胡闹!”旁边一个老头立即斥道,“毒死最不乾净!遗害下世!愚妇之见!”
老太被喝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唐决抬手,压下了爭执,“所有人只能是同一种死法!谁的子嗣多,就按谁的意愿去决定死法!”
他目光如电,环顾四周,“把你们的子嗣,通通喊来!”
老人们急忙回头,急切呼唤,子嗣们从人群中走出,站到自家老人身后,垂首肃立。
唐决逐一清点,眉头越皱越紧。
甲子少了,子嗣数量自然也少了,这次的收成肯定难以交差。
心头那点侥倖彻底落空,他一股无名烦躁窜起,一挥手,“吊死!”
一声令下,不过片刻间,这些乡里威望最高的老人,就通通吊死在了横樑上。
火光映著他们苍老的脸,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与渴望的诡异安详。
子嗣们仰头看著吊在半空的至亲,有人压抑不住,发出第一声啜泣。
“哭什么哭!鬼宿母虫还未脱落!对著臭皮囊鬼哭狼嚎,是想招来那些东西?”
隨著唐决不耐烦的一声怒喝,整个晒穀场都寂静了下来。
火光依旧跳跃。
等了一阵子。
吊著的尸体在风中轻轻旋转,面容隱入阴影,再转出来时,火光映照下,那安详的表情似乎有了细微的变化……嘴角仿佛……拉平了?
一股无形的寒气瀰漫开来,不少人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拢紧衣襟。
就在所有人汗毛竖起之际,只见,唐决双手虚运,像是把一种无形之物,拉进棺材中,寒气便莫名的降低许多。
唐决收势,吐出一口浊气,如释重负的往大山的方向望了一眼。
趁著那些东西,还没闻到气味,赶紧开始吧!
棺盖方一合拢,唐决已再次高声吆喝,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祭尔等家资!起柴、米、油、盐!”
“屋檐下堆了一年的陈柴!缸底压了一季的存米!瓦罐里熬足一月的清油!还有今日新购的盐巴!”
“速速取来!堆於棺前!”
火光摇曳晃动,映照著子嗣们苍白慌乱的脸,有人从背上卸下綑扎整齐的乾柴,有人在柴堆旁解开米袋,將米粒倾洒在柴上,有人捧出陶碗,將食油泼洒,最后,抓出一把粗盐,扬手撒向柴米油盐混合的祭堆。
八个简陋的柴堆,在八口棺材前迅速垒起。
“点火!”
火把被依次传递,点燃柴堆。
唐决凝视火焰,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把尔等家里的铜钱掏出。”
子嗣们纷纷探入怀中,每人不多不少,都是五枚平时常见的铜钱。
“长子……长孙……替长子长孙……首尽孝!”
每个棺材前的队列里,走出一人,面向火焰与棺材,垂首肃立。
唐决的语气,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多了一丝敬畏。
不是对眼前这些凡人,而是对即將沟通的冥冥中的存在。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沉重:
“请——”
“西——王——母——!”
三字一出,仿佛有无形的寒风掠过,连燃烧的火焰都似乎矮了一瞬。所有子嗣,连同后方的人群,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东南西北,四方镇位,各落一枚铜钱。”
“西北乾天,留一线生机缺口!”
“正中一点,为『鬼眼』,落第五枚!”
那些捧钱的孝子,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他们跪下来,面对著柴堆,按照唐决的指令,战战兢兢地將四枚铜钱,分別摆在柴堆前地面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又將最后一枚,小心翼翼地摆在四枚铜钱中心略靠前的位置。
隨后,他们伸出颤抖的食指,在泥地上,从东到南,从南到西,从西到北,画下三条歪歪扭扭的连线,將东、南、西、北四枚铜钱连接起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唯独留下西北方向,那个缺口,正对著中心那枚作为“钱眼”的铜钱方孔。
简陋,粗糙,却充满了一种原始而诡异的仪式感。
唐决的声音再次响起,继续引导著这些脊背发寒的人。
“上叩家老,稟明恩泽!”
“下告黄泉,买通冥路!”
“左起今生之根,了断尘缘!”
“右落来世之果,坐享福报!”
“尔等一生辛勤,血脉延续,种种在列,鬼眼……虫瞳……同……铜……真……镇……睁开!”
咚!咚!咚!孝子们不是对著父母遗体,而是对著棺材里边的寒气,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沾满泥土。
拜毕,最关键的步骤来了。
他们捡起一枚铜钱扔进了火堆里。
那黄澄澄的金属铜钱,落入火焰后,並未熔化,也未变红,而是如同浸了油的纸钱一般,边缘迅速捲曲,发黑,隨即无声无息地化为一片灰烬,融入火焰。
与此同时,一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裊裊升起,在西北缺口处盘旋一瞬,倏然消散。
“嗯……”白轿子里响起了一声病懨懨的满意声。
唐决低著头,火光將他上半张脸投入阴影,看不清表情。
这老东西……凝聚真铜的速度又慢了一些!只比我快了不到三倍,可见……真的已经快要镇压不住了。
火光一闪而逝,看不清唐决是喜是悲。
那些子嗣烧完第一枚铜钱后,不知所措的愣了愣,便遭他寒声厉喝,“再叩首!再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