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镇的深夜,寒气逼人。
“咔嚓、咔嚓。”
姜子豪虽然怕鬼,但为了能在师父面前露脸,正咬著牙挥舞柴刀,將一根根粗壮的毛竹劈成细细的竹篾。
他的手磨出了水泡,却一声没吭。
林小鹿跪在破旧的方桌前,正在熬製浆糊。
“余叔,”
她一边搅动著锅里散发著甜香的米浆,一边试探著开口,“其实我们这次来,是受了滨海沈家的委託。沈老太太想给老伴烧个『霸王』……”
角落里的老余头正吧嗒吧嗒抽著旱菸,闻言冷哼一声,打断了她:
“我知道。”
“半年前,沈家的管家就提著五十万现金来找过我。”
姜子豪手里的刀一停,震惊道:“五十万?那您干嘛不接啊?”
“因为我不配。”
老余头举起那只像枯树皮一样、布满烧伤疤痕的右手,在灯光下晃了晃,语气自嘲又淒凉:
“那场大火后,我的手筋断了,心也瞎了。我扎出来的死物,怕脏了人家的眼,毁了老太太的念想。”
他吐出一口烟圈,独眼看向正在削竹子的顾清河:
“所以我发过誓,封手不再扎霸王。除非……顾家的骨还在。”
顾清河仿佛没听到他们的对话。
他坐在小马扎上,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极度专注的状態。
在他手中,那把锋利的竹刀快得只剩残影。
“呲——呲——”
厚竹被劈成薄片,薄片被削成竹丝。
作为入殮师,他对骨骼的敏感度是精確到毫米的。
胸椎的承重、翼展的流体力学结构、重心的平衡点……
所有的参数都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小鹿,糊纸。”
顾清河放下竹刀,一只精巧绝伦的骨架立在了桌上。
林小鹿立刻上前,用特製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包裹住竹骨。
十分钟后。
一只洁白、优雅、昂首挺胸的纸鹤,诞生了。
它没有眼睛,也没有装任何电池或马达。
就这样静静地立在桌上,却透著一股蓄势待发的灵气。
“样子倒是像。”
老余头磕了磕菸袋锅,站起身走了过来,语气依然挑剔:“但也就是个样货。顾家的手艺,讲究的是个『活』字。它能飞吗?”
夜鸦在一旁举著相机,小声嘀咕:“连螺旋桨都没有,怎么飞?靠空气动力学?”
顾清河没有辩解。
他站起身,单手托起那只纸鹤,走到了院子中央。
起风了。
雾镇特有的夜风,卷著湿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顾清河闭上眼,感受著风的流向。
他在海边的时候,观察过海鸥滑翔的姿態。
他知道,只要骨架结构足够完美,风,就是最好的引擎。
就是现在。
顾清河手腕轻轻一送,像是在放飞一只真正的鸟。
“去。”
那只没有任何动力的纸鹤,脱手的一瞬间並没有坠落。
它的双翼在气流的托举下,微微震颤,发出“呼”的一声轻响,竟然真的……腾空而起!
它借著风势,在义庄的上空盘旋。
白色的身影在月光和雾气中穿梭,姿態轻盈优雅,仿佛下一秒就要衝破迷雾,飞向九天。
“臥槽!神了!!”姜子豪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这这这……这是魔法?!”
夜鸦疯狂按快门,激动得浑身发抖:“不!这是物理学的魔法!”
纸鹤盘旋了两圈,最后力竭,缓缓滑翔,稳稳地落在了老余头的肩膀上。
老余头浑身僵硬。
他颤抖著手,抚摸著纸鹤那还在微微颤动的翅膀。
那个骨架的柔韧度,那个借风的巧劲儿……除了当年的师父顾修德,没人能扎得出来。
“好……好啊……”
老余头眼眶红了,浑浊的泪水顺著伤疤流下来,“顾家的骨……没断!顾家后继有人了!”
他不再犹豫,一瘸一拐地衝进满是灰尘的內屋。
片刻后,他搬出了一个沉重的红木箱子。
“小少爷,这是我这十九年来,唯一留下的东西。”
老余头打开箱子。
里面躺著一具已经扎好的纸人。
身披黑金配色的霸王甲,背插靠旗,身段挺拔,威风凛凛。
这是老余头半年前虽然嘴上拒绝了沈家,但私底下却忍不住技痒,偷偷扎好的半成品。
但也仅仅是半成品。
因为那张脸上,一片空白。没有五官,没有表情。
“身子我扎好了,衣服我也做好了。但这脸……我画不了。”
老余头把一支沾饱了浓墨的毛笔递给顾清河,手在微微发抖:
“纸扎行当有规矩,心不静,不敢点睛。我心里全是恨,画出来的眼是厉鬼,不是霸王。”
他看著顾清河:
“这定魂的一笔……你来。”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顾清河身上。
风停了。
义庄里死一般寂静。
顾清河接过笔。
他没有急著下笔,而是凝视著那张空白的脸。
沈老太要的不是一个纸糊的玩偶,她要的是那个在1958年的戏台上,让她记了一辈子的英雄,是她那个爱听戏的老头子在另一个世界的化身。
顾清河深吸一口气,手腕悬空。
笔尖落下。
唰!唰!
两笔极其凌厉的浓墨,勾勒出了飞扬的剑眉。
紧接著,笔锋一转,点在了眼眶的位置。
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黑色的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纸人,隨著这一笔落下,那双眼睛仿佛突然有了焦距。
那是霸王的眼。
含著泪,带著恨,透著一股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傲气,却又藏著对虞姬的无限深情。
“轰隆——”
天边恰好滚过一声闷雷,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那张纸人的脸。
姜子豪嚇得一声惨叫,躲在林小鹿身后:“姐……我怎么感觉它……它刚才瞪了我一眼?它活了?!”
林小鹿也被震撼得捂住了嘴。
这不是迷信。
这是画工达到了极致后,產生的视觉错觉。
顾清河把他对生死的理解,全部注入了这一笔之中。
“成了!成了!”
老余头看著那个纸人,老泪纵横,直接对著顾清河跪了下去:
“这就是顾家的『定魂笔』啊……十九年了……师父,您看见了吗?小少爷出息了!”
顾清河连忙扶起老余头。
他放下笔,看著激动的老人,神色却变得异常严肃。
“余叔,纸人好了。”
顾清河的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现在,该告诉我当年的真相了。”
他指著老余头脸上那恐怖的烧伤:
“这火,到底是谁放的?沈万壑在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老余头浑身一震。
他看著顾清河那双清冷的眼睛,长嘆了一口气。
他从贴身的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块被火烧得焦黑、只剩下一半的木牌。
“小少爷,你猜得没错。”
“火是沈万壑放的。但我手里没有证据,只有这块牌子。”
老余头把木牌递给顾清河,咬牙切齿道:
“这是当年沈万壑还是学徒时,佩戴的腰牌。那天晚上,我在起火的库房角落里捡到了它。”
“但是……”
老余头抬起头,那只独眼里闪烁著深刻的恐惧:
“沈万壑虽然坏,但他没那个胆子灭顾家满门。”
“真正下令的是京城里的那一位。”
“那一位?”顾清河瞳孔微缩。
“对。”老余头压低声音,仿佛那个名字是个禁忌:
“因为你爷爷拒绝做『法事』。那个人说,既然顾家不听话,那就让顾家的手艺,彻底断绝。”
“那个人……姓叶。”
“叶?”
姜子豪突然插了一句嘴,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京城……叶家?那个传说中……掌控了半个娱乐圈和文化產业的叶家?”
顾清河握紧了手中的半块木牌。
木牌的边缘锐利,刺破了他的掌心。
沈万壑。
京城叶家。
十九年的迷雾,终於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