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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无法满足的甲方
    姜子豪的姥姥家,住在滨海市老城区的沈家大院。
    这是一座三进三出的中式老宅,门口蹲著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虽然处於闹市,但高墙深院,透著一股与世隔绝的森严。
    “师父,鹿姐,待会儿进去你们可千万別顶嘴。”
    姜子豪站在朱红色的大门前,紧张得直搓手。
    “我姥姥那脾气……嘖,那是慈禧太后级別的。她要是发火,连我爸都得跪著听。”
    顾清河提著那个巨大的铝合金箱子,神色淡然:
    “我只负责交货。只要东西好,脾气再大也得认。”
    大门打开。
    穿过曲折的迴廊,三人来到了正厅。
    正厅里光线有些暗,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檀香味。
    一位满头银髮、穿著暗紫色旗袍的老太太,正端坐在太师椅上。
    她手里並没有拿拐杖,而是盘著一对文玩核桃,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
    旁边放著一台老式留声机,正咿咿呀呀地放著京剧《霸王別姬》。
    这就是沈老太。
    滨海著名的老钱家族掌门人。
    “姥姥!我把顾大师请来了!”姜子豪换上一副諂媚的笑脸凑过去。
    沈老太眼皮都没抬,只是微微哼了一声,目光越过外孙,像探照灯一样落在顾清河身上。
    审视、挑剔、甚至带著几分不信任。
    “就是你?把死人脑袋拼回去的小伙子?”
    老太太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听说你还会修旧物?我老头子生前最爱听戏,我要的大戏台和角儿,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
    顾清河把箱子放在桌上,自信地打开。
    “沈老夫人,这是根据您提供的老照片,利用工业级光固化3d列印技术,一比一復刻的『德云楼』戏台模型。”
    顾清河捧出一座精致绝伦的模型。
    不得不说,技术確实完美。
    每一根柱子上的盘龙雕花都清晰可见,戏台上的屏风、桌椅,甚至连微缩的茶壶都列印了出来。
    材质是高级树脂,经过顾清河的手工上色,色彩艷丽,金碧辉煌。
    而在戏台中央,立著一个身穿戏服的“霸王”模型,五官英挺,姿態威武。
    “这是用高韧性树脂列印的人物,关节可动,燃烧时无黑烟,符合环保標准。”顾清河介绍道。
    姜子豪在一旁疯狂点头:“姥姥你看!多精致啊!这比外面纸扎店糊的那些强一万倍!这可是高科技!”
    沈老太停止了盘核桃。
    她站起身,迈著小脚走到模型前。
    她伸出乾枯的手指,摸了摸那个戏台冰凉、坚硬的树脂表面。
    又敲了敲那个“霸王”硬邦邦的身体。
    “啪!”
    毫无预兆地。
    老太太突然扬手,一把將那个精致的“霸王”模型扫落在地。
    模型摔在地砖上,因为韧性好,並没有碎,而是弹跳了几下,发出一阵清脆的塑料撞击声。
    “拿走!”
    沈老太指著地上的模型,厉声喝道:
    “拿走这些塑料垃圾!你们这是在糊弄鬼呢?!”
    顾清河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老夫人,这是目前市面上精度最高的工艺……”
    “精度?我要的是精度吗?!”
    沈老太打断他,情绪激动得胸口起伏:
    “这是死物!硬邦邦的,冷冰冰的!一点人气儿都没有!”
    “那个年代的戏台是木头搭的,是有温度的!那个角儿是血肉做的,是有魂儿的!”
    “你给我弄这么一堆化工塑料来,烧下去那是毒气!我老头子在那边能闻得惯吗?那个『霸王』能张嘴唱戏吗?!”
    沈老太越说越气,指著大门:
    “走!都给我走!我看你们也是徒有虚名!子豪,以后別带这种不著调的人来气我!”
    姜子豪嚇得不敢说话。
    顾清河站在原地,拳头微微握紧。
    这是他从业以来,第一次遭遇这种毫无逻辑的“差评”。
    在他看来,这些所谓的“人气儿”、“魂儿”,都是虚无縹緲的迷信。
    他的模型在物理层面上已经做到了极致,对方的不满意,纯属无理取闹。
    “既然您不满意,那这单生意,我们做不了。”
    顾清河弯腰捡起地上的模型,冷著脸就要收拾东西离开。
    技术流的尊严,让他不屑於去討好一个不懂行的甲方。
    “等等。”
    一只手按住了顾清河收拾箱子的手。
    是林小鹿。
    她给了顾清河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转身走到盛怒的沈老太面前。
    她蹲下身,捡起了刚才因为老太太动作太大,从椅子上滑落的一张旧票根。
    那是一张泛黄的戏票。
    上面模糊地印著“德云楼-霸王別姬-主演:程蝶衣”。
    林小鹿轻轻拍去戏票上的灰尘,双手递给老太太,声音柔和:
    “奶奶,这张票,是您和爷爷第一次看戏时留下的吧?”
    沈老太愣了一下,看著那张票,眼里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怀念:
    “是啊……那是五八年。他那时还是个穷学生,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才请我看了这场戏。”
    “那时候的戏台,是不是掛著纸糊的灯笼?风一吹,灯笼就会晃?”林小鹿轻声问。
    “对……对。”老太太眼神有些迷离,“那灯笼是竹子扎的,透著光,暖烘烘的。”
    “那时候的角儿,衣服虽然旧,但是那一挥袖子,透著一股子飘逸的劲儿,不像现在这些塑料做的,硬邦邦的没风骨,对吗?”
    “太对了!”沈老太猛地看向林小鹿,像是找到了知音,“闺女,你懂我!现在的这些东西,太『实』了!扎纸扎纸,要的就是那个『虚』劲儿,那是烧给那边的人看的,太实了,那边收不到啊!”
    林小鹿回头看了顾清河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吧,这就是技术流的盲区。
    顾清河怔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追求的精准还原,在某种意义上,確实太“实”了。
    3d列印出来的树脂,无论多精细,它都是实心的。
    而传统的纸扎,竹骨为架,彩纸为皮,中间是空的。
    空,才能纳气。
    空,才有灵。
    林小鹿握住沈老太的手:
    “奶奶,我们错了。我们不该用塑料糊弄您。”
    “您给我们三天时间。我们去找最好的手艺人,给您扎一个真正的、有竹骨、有纸皮、能隨风动的『大戏台』。保证跟您当年看到的一模一样。”
    “真的?”沈老太有些怀疑,“现在还有人会那个老手艺?”
    “有。”
    林小鹿斩钉截铁,“顾清河虽然不会扎,但他认识会扎的人。他是行家,他能找到最好的。”
    沈老太看了看林小鹿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沉默不语的顾清河。
    最终,她嘆了口气,挥了挥手:
    “行吧。再信你们一次。”
    ……
    走出沈家大院。
    顾清河一直沉默著。
    直到上了车,他才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低声说了一句:
    “抱歉。”
    “啊?”姜子豪以为自己听错了,“师父你说啥?”
    “我说,这次是我傲慢了。”
    顾清河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在寄託哀思这件事上,纸確实比塑料更有温度。”
    林小鹿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大师,你能承认错误,这比修好一百个死人更让我惊讶。”
    “不过……牛皮我已经吹出去了。咱们上哪去找那个『最好的手艺人』啊?”
    顾清河重新戴上眼镜。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一直带在身上的、神秘女人寄来的老照片。
    “不用找。”
    顾清河指著照片背景里,那个掛在角落里的、並不起眼的白色纸灯笼:
    “线索,早就送上门了。”
    “那个灯笼的扎法,叫『九骨莲花』。这是幽州纸扎的独门绝技。”
    “而我爷爷当年的旧部里,正好有一位绰號『纸判官』的高人,就在幽州隱居。”
    “小姜,导航。”
    顾清河的眼中燃烧起一簇火苗,那是对未知的渴望,也是对真相的追寻:
    “目標,幽州雾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