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窍玉?”
沈万壑眉头紧锁,手里还紧紧攥著那块温润的血红古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大厅里的宾客们也面面相覷。
在场的虽然都是殯葬行业的,但大部分是搞经营、搞陵园开发的商人,对於这种真正的入殮行话和古玩门道,其实是一知半解。
顾清河隔著手帕,声音闷闷的,却带著一种给人上课般的耐心:
“古人认为,人死之后,精气会从身体的九个孔窍流失。为了保持尸身不腐,也为了防止灵魂散逸,下葬时会用玉石塞住死者的九窍。”
“双眼、双耳、双鼻孔、口,以及……”
顾清河的目光下移,落在沈万壑的手上,眼神意味深长:
“生殖器和……排泄口。”
大厅里原本轻鬆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固。
大家看著那块玉的眼神,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一派胡言!”
沈万壑脸色微变,但还是强撑著气场,“这明明是汉代的血沁玉!你看这色泽,通体鲜红,那是吸收了日月精华……”
“是吸收了精华。”顾清河淡淡打断他,“不过不是日月的,是尸液的。”
他伸出没戴手套的那只手,隔空指了指玉石的形状:
“沈董,您是行家,应该知道九窍玉的形制。玉蝉含口,玉柱塞耳。”
“但这块玉,圆柱形,一头粗一头细,没有任何雕工,只有反覆摩擦留下的包浆。这种尺寸,既塞不进耳朵,也含不住嘴。”
“在殯葬形制里,它的学名叫做『后窍塞』。俗称,肛塞。”
“呕——”
人群中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了一声乾呕。
原本人人羡慕的“极品古玉”,瞬间在眾人眼里变成了一坨带著味道的排泄物塞子。
大家看著沈万壑那只还在盘玉的手,表情精彩纷呈。
沈万壑的手僵住了。
他感觉手里的玉突然变得烫手无比,一股恶寒直衝天灵盖。
“不仅如此。”
顾清河並没有打算放过他,继续补刀:
“如果是真品,顶多就是噁心点。但这块玉,红得妖艷,浮於表面。”
“这是现代造假者为了仿造『尸血入玉』的效果,將劣质玉石缝进死羊或死猪的肚子里,埋在粪坑沼泽里沤上三年形成的。”
顾清河看著沈万壑那只因为长期盘玉而微微发红的手掌,摇了摇头:
“沈董,您最近是不是觉得手心发热、发痒,掌心甚至开始出现红色的斑点?”
“那不是气血旺盛。那是尸毒真菌感染。这种细菌专门啃食活体皮肤,如果不及时阻断……”
顾清河顿了顿,轻声道:
“您的这只手,可能就要烂穿了。”
痒!
仿佛是为了印证顾清河的话,沈万壑突然感觉到手心传来一阵钻心的奇痒和灼烧感。
他下意识地低头一看,掌心果然有一片不正常的红斑!
心理防线与生理恐惧的双重夹击,终於彻底击穿了这位董事长的城府。
“啊!!!”
沈万壑惊叫一声,像是手里抓著一条毒蛇。
“啪!”
他猛地將手里那块价值连城的宝贝狠狠摔在地上。
玉石四分五裂。
散发出一种奇怪的、酸腐的化学药水味。
实锤了。
假货。
还是在死猪肚子里沤出来的、带著病菌的假货。
全场譁然。
所有人都捂著鼻子后退,看向沈万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避之不及。
堂堂盛世集团董事长,居然拿著个“死猪肛塞”当宝贝,还天天盘得爱不释手?
这绝对是滨海市年度最大的笑话!
这事儿明天绝对会成为整个滨海市最大的笑话!
沈万壑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几十年的脸面都被扒光了,扔在地上踩。
他喘著粗气,双眼赤红地盯著顾清河,那张慈眉善目的脸皮终於撕了下来,露出了狰狞的底色。
“顾、清、河……”
他咬牙切齿,声音阴狠毒辣,“好……很好!你果然跟你那个死鬼爷爷一样,不知死活!”
提到“爷爷”,顾清河一直平静的眼底,骤然捲起风暴。
他收起手帕,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身黑色的中山装,在灯光下散发著凛冽的寒意。
“沈万壑。”
顾清河不再用敬语,直呼其名:
“这块玉,我不收。因为脏。”
“就像你们盛世集团的生意一样。”
“你以为靠垄断、靠封杀、靠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就能只手遮天?”
顾清河指了指地上的碎玉: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就是你们的结局。”
“保安!!给我弄死他!!”沈万壑彻底失控了,咆哮道。
十几个穿著制服的保安围了过来。
姜子豪立刻挡在顾清河身前,扯了扯领带,露出一副流氓样:“我看谁敢动!我是姜氏地產的姜子豪!动我一下试试?”
林小鹿也紧紧抓著顾清河的胳膊,虽然手心出汗,但眼神坚定。
沈万壑看著姜子豪,恢復了一丝理智。
他不能在这里动姜家的独苗。
他阴惻惻地看著顾清河,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
“小子,姜家保不了你一辈子。”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別怪我不念旧情。当年那场大火没烧死你,算你命大。但这一次……”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我会让你求著我收尸。”
火。
这一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刺进了顾清河的太阳穴。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放在身侧的手指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但他面上依然维持著那种摇摇欲坠的冷静。
他看著沈万壑,声音有些发紧,却依然清晰:
“沈万壑,当年的火,你也添过柴吧?”
沈万壑瞳孔一震。
顾清河没有等他回答,转身挽起林小鹿的手,对著姜子豪说了一句:
“走了。”
三人转身,在全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昂首阔步地走出了宴会厅。
背影决绝,如同一把归鞘的利剑。
……
走出云顶公馆的大门。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
狂风卷著雨点,疯狂地拍打著地面,发出嘈杂的声响。
顾清河一直挺直的脊背,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突然微微佝僂了一下。
他的脸色在路灯下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顾清河?你没事吧?”林小鹿察觉到了他手臂的僵硬,担忧地问。
顾清河没有说话。
他死死咬著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著不让自己倒下。
雨声。
太大的雨声。
和十九年前那个夜晚的雨声,一模一样。
还有沈万壑刚才那句“大火”……
记忆深处的火焰开始燃烧,灼烧著他的神经。
“快!上车!”林小鹿对姜子豪喊道。
姜子豪赶紧拉开劳斯莱的车门。
三人衝进车內。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顾清河那根紧绷的弦,终於彻底断了。
顾清河瘫坐在后座上,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双手抱住头,將脸埋在膝盖里,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別烧……爷爷……別烧……”
那是深埋在骨髓里的恐惧。
是长达十九年的噩梦。
在此刻,被彻底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