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河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深海里下坠,四周是冰冷的海水,只有远处有一束暖黄色的光。
他拼命想游向那束光,但手脚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师父……师父?”
一个聒噪的声音像气泡一样在耳边炸开。
顾清河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深海,而是半山雅居挑高的大厅天花板,还有姜子豪那张放大的、写满担忧的大脸。
“醒了!鹿姐!师父醒了!”姜子豪兴奋地回头吼道。
顾清河皱了皱眉,下意识想抬手去推眼镜,却发现右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抬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得异常艰难。
肌肉痉挛。
这是长时间保持高精度微操后的后遗症。
“別乱动。”
林小鹿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过来,把姜子豪那颗大脑袋挤到一边。
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还有一杯温水。
“你低烧了,37度8。”林小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手心温凉,“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引起的应激反应,睡一觉就好。现在,先吃东西。”
顾清河撑著沙发坐起来,觉得浑身像是被卡车碾过一样酸痛。
他看了一眼那碗粥,试图伸手去拿勺子。
指尖刚碰到勺柄,手腕就一阵痉挛,勺子“噹啷”一声掉回了碗里,溅起几滴米汤。
空气安静了一秒。
顾清河抿紧了嘴唇,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对於一个靠手吃饭、引以为傲的入殮师来说,手抖成这样,无疑是一种巨大的挫败。
“我来!”
姜子豪自告奋勇,抄起勺子,“师父,徒儿伺候您!”
顾清河嫌弃地往后缩了缩:“不用。我不饿。”
让一个大老爷们餵饭?那画面太美,他不想看。
“起开。”
林小鹿一把夺过姜子豪手里的碗,像赶苍蝇一样把他赶走,“你去给鱼缸换水,刚才我看你往里面倒了半罐鱼食,撑死它们你负责?”
“得嘞!”姜子豪屁顛屁顛地跑了。
沙发边只剩下两个人。
林小鹿在顾清河身边坐下,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张嘴。”
语气温柔,但透著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
顾清河看著她,有些彆扭地偏过头:“我自己能行。刚才只是意外。”
“顾清河。”林小鹿没有收回手,依然举著勺子,“你在地下室逞了十二个小时的强,现在能不能稍微示个弱?在合伙人面前手抖,不丟人。”
顾清河怔了一下。
他看著林小鹿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里没有嘲笑,没有怜悯,只有满满的心疼。
心中的那道防线,像是被温水泡软了。
他嘆了口气,终於转过头,张开了嘴。
粥熬得很烂,咸淡適中,带著皮蛋的香气。
顺著喉咙滑下去,原本冰冷的胃瞬间暖了起来。
一口,两口。
林小鹿餵得很耐心,偶尔还拿纸巾帮他擦擦嘴角。
平日里那个毒舌、高冷、生人勿进的顾大师,此刻乖得像只收起了爪子的猫。
“值得吗?”林小鹿突然问。
顾清河咽下最后一口粥:“什么?”
“为了那个赌约,差点把自己这双手废了。”林小鹿看著他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万一以后真留下后遗症怎么办?”
顾清河靠回沙发上,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灯。
“不仅仅是为了赌约。”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
“小鹿,你知道吗?那个孩子的头骨碎成了两百多块。每一块碎片,都是他父母心里的刺。”
“如果不拼好,他们往后的每一天,只要想起儿子的脸,就是噩梦。”
“我拼的不是骨头,是他们余生的安寧。”
林小鹿的手顿住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苍白,虚弱,连水杯都拿不稳。
但在她眼里,他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大。
“把手给我。”林小鹿放下碗。
顾清河一愣:“干嘛?”
“按摩。”林小鹿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我以前学过一点缓解肌肉疲劳的手法,虽然比不上你的专业,但凑合用吧。”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腹温热。
她轻轻按压著顾清河手掌上的合谷穴,沿著小臂的肌肉线条慢慢推拿。力度適中,酸痛感中夹杂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
顾清河身体僵硬了一瞬。
这是他的手。
这双常年接触尸体、冰冷、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手。
很少有人愿意这样毫无芥蒂地触碰,更別说这样温柔地抚摸。
“放鬆点。”林小鹿低著头,神情专注,“肌肉太紧了。你这是把自己当机器用了吗?”
顾清河看著她的侧脸。
阳光打在她的睫毛上,在那白皙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头髮散发著淡淡的洗髮水香气,那是活著的气息,是人间的味道。
那种味道,比地下室的冷松香好闻一万倍。
顾清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此时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午后,他突然有一种衝动。
一种想要反手握住那只手,甚至想要……
“师父!!!”
姜子豪的大嗓门再次打破了旖旎的气氛。
他手里拎著个空鱼食罐子冲了过来:“那几条黑鱼是不是变异了?怎么越吃越精神啊?”
顾清河瞬间抽回手,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狼狈,迅速恢復了那一副冷淡的表情。
“那是兰寿金鱼,不知饥饱。你再餵下去,明天就可以给它们办葬礼了。”
林小鹿也被嚇了一跳,脸红红地站起来:“咳……那个,既然吃完了,你就好好休息。我去店里看看。”
说完,她抓起包,逃也似的跑了。
姜子豪一脸懵逼地看著两人:“咋了?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顾清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
“小姜。”
“在!”
“作为惩罚,去把地下室的一百把手术刀全部擦一遍。要亮得能照出你的蠢脸。”
“啊?!一百把?!”
姜子豪哀嚎一声。
顾清河没理他,重新躺回沙发,闭上眼睛。
右手的手心,似乎还残留著林小鹿指尖的温度。
滚烫。
一直烫到了心里。
他嘴角微微勾起。
虽然手还在抖,但这种感觉……也不坏。